我们就在江东安顿下来了。原本吴氏是想着若是呆不习惯就早些回去的,但这一听说有了孙子,况且儿媳妇肚子里还有一个,就说什么也不愿意走了。
这样一来,正好如了李黍谷夫妇的意,两人带着李帛亨这小日子过得别提有多快活了。而我,本就无所谓,都已经抛妻弃爷的来北宋了,还在乎身在何处吗?
而这一呆就待了十年之久。吴氏已然成了一个身形佝偻、面容苍老的老妪。
一日,她与我坐在院子中看着几个孩子玩闹,就忽然说:“麦子,咱回家吧,好吗?”
“娘,回家?回哪呀?安石家不就是您家吗?”
吴氏摇摇头,说:“有你爹的地方才是家。娘说的家,是汴京上游村。”
“在这待的好好的,怎么想到回那了呢?那老屋,哪有安石这府上住的敞亮?”
吴氏看着那几个朝气蓬勃的孩子说:“娘当初留于这里便是想着替他带带孩子,可如今他的儿子王雱、王旁两兄弟皆已长大,娘已没有用处了,若再留于这里便成了累赘。安石公务繁忙,娘可不能为他添麻烦。麦子,虽说娘不是你的亲娘,但这些年来,娘待你如何?待帛恩如何?若你觉得对娘还算满意,那便带着娘回家吧!落叶也得归根呐!”
她如今的年纪比爷爷还要大了,但她对我的好和爷爷比起来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听着她略带祈求地说着这些话,心中很是心酸。
于是我握紧了吴氏的手,坚决地说:“娘,咱回家!一会儿咱就回屋收拾行李,往后,就由我和帛恩为您养老!”
吴氏的脸庞瞬间就笑成了一朵花,喃喃说:“老身就知道,你跟你爹一样,重情重义,娘没看错你。但安仁几兄弟也在上游村,娘到时就去他们兄弟几个家轮番住着便可,你若是带着我这么个老婆子,可耽误帛恩娶媳妇儿呢!”
“说什么呢娘?我袁麦子哪能让您受那罪?您啥也甭想,哪也不去!就踏实跟着孩儿,您带我大,我养您老!别的话咱都不说了啊!”
一听我们要走,王安石极力挽留,但见老太太态度坚决,便也无可奈何。李黍谷夫妇觉着十年之久,也足够让村中人淡忘一些事了,所以也跟着我们踏上了回京之路。
当初来江东时,一心想着投奔王安石,便也无心耽搁。可这回,有了踏实的目的,心情就变得散漫起来。
原本五六天的路程,这一走就走了大半个月,中途遇见什么新鲜好玩的地方,我们都驻足停留,大家伙也都特别的开心。
这一路虽然开心,但也十分疲乏,尤其是吴氏被马车颠的也是够呛,回到家就病了。我和李黍谷、如意把这空置了十多年的老屋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急着去京城中给吴氏抓两幅药补补身子。
可当我和李黍谷刚进了城门,就远远听见皇宫方向传来了悠扬的钟声。
“当、当、当、当、当……”
“麦子兄,你听这钟声响了几声?”
“九声呐。”
“几声?”
“九声!”
“你确定吗?”,李黍谷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双手也不自觉地抓着衣襟使劲揉搓。
“喂!你这是怎么了?这钟声还真是稀奇,夺魂不成?”
可我话音刚落,往四周随意一瞥,却见原本在街上行走的百姓都驻足不前了,他们都凝视着皇宫的方向,神情都变得极为肃穆。
半晌,这汴京街头仿佛被集体点穴的人潮终于有了动静。但这动静却让我感到莫名其妙,因为也不知是谁忽然朝着皇宫跪地,连带着这街上所有人也都纷纷跪倒向皇宫的方向。
这原本喧闹的街头,变得鸦雀无声。仔细听,仿佛还能听见几声抽泣。十里长街,尽是匍匐着的人头,黑压压的一片,场面壮观不已。
“黍谷,他们这是做什么?黍谷…黍谷?”,我回头一看李黍谷居然不见了,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发现他也跟随人潮跪倒在地。
我蹲下声问:“黍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黍谷抬起头,却已然泪流满面。
“麦子兄,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但这钟声不会骗人呐!快跪下吧!送皇上一程!”
“说什么呢你?他们跪你也跟着跪?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但看这情形宫中必然是有大事发生了!赶紧起来,随为兄进宫一探究竟!”,我责骂道。
李黍谷抹了抹眼泪,叹息道:“也好!与其在这跪着不如亲自去送皇上一程为好!”
“呸呸呸!李黍谷!我看你今日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
他也不生气,自顾自抹着眼泪跟着我穿梭在跪地的人群中。
来到宫门外,就见执勤的禁军们头上的盔甲上都蒙着孝布。
我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这禁军都披麻戴孝的可见宫中的确是有大人物亡故了。但我依然不信,那个人会是赵祯。
于是,我加快了脚步,来到了赵祯的寝宫,可刚一进门,就见到一具硕大的雕刻着龙纹的金色棺椁停放在寝宫中央。
棺材旁跪满了身披孝服的文武大臣,我眼望着那具精美棺椁怔在原地,而李黍谷早已大声喊着“皇上”跪倒在大臣之列。
“袁先生,李先生!你们可来了!”,说话的是赵祯的曹皇后。
“皇后娘娘,皇上他…他怎么这般突然?”
曹皇后摇了摇头叹息说:“皇上他病了许久,如今他也总算是解脱了。对了,二位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和李黍谷跟随曹皇后来到一个隔间,就听到从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不敢为…不敢为…”
“二位听见了吧?”
我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便问:“是何人所发之声?”
曹皇后叹了口气说:“还能有谁?太子殿下呗…自从皇上染疾,太子殿下便情绪低落,起初以为他是心疼皇上,可直至皇上驾崩,才知他是惧怕登基称帝。皇上临终前,特意嘱咐哀家,若太子殿下依然情绪不高,便请二位想想良策。毕竟,太子殿下是皇上培养多年的接班人,北宋的江山还得他扛在肩上呀!”
李黍谷沉默了片刻,说:“皇后娘娘,依草民之见,太子殿下之所以抗拒登基,或许因由名讳所致,‘允让’有谦逊忍让之意。而太子殿下人如其名,所以他抗拒登基或许也是想有将皇位授让他人之意。”
我对李黍谷的解释嗤之以鼻,但曹皇后听后却觉得李黍谷言之有理。遂问:“那依李先生之见,此事当如何化解?”
“改名!为太子殿下改上一个朝气蓬勃之名,或许可使他改变心境。”
“哀家允了。只要是能将北宋江山顺利交由太子之手,那哀家也不枉皇上临终嘱托了!先生可有想出何名?”
自从赵祯将赵允让接入宫中,一直都是交由曹皇后抚养,所以曹皇后对赵允让的担忧也并不比如意对李帛亨的少。都是虽为养母,却操着比亲娘更重的心。
李黍谷背着手在隔间中来回踱步,就在我差点要被他晃晕了之前他终于说:“有了!皇后娘娘,您觉得‘曙‘字如何?曙光的曙!”
“曙?有破晓之光之意,喻有美好前景!好!那哀家即刻便对外宣告,太子殿下更名为赵曙!”
赵曙…赵曙?这名字好耳熟呀…我在脑海中思索了半天,终于想起来继赵祯之后的皇帝就叫赵曙,但他似乎在位时间不久就撒手人寰了…
什么破晓之光,什么美好前景…李黍谷这回儿可要失算咯!
但这事儿说来也还是挺怪,在为赵允让更名之后,他居然顺顺利利地登基了,成了历史上的宋英宗,然而自那之后他也没再有过半点抗拒之意。
时间一晃就到了赵祯出殡的日子,我和李黍谷自然是要去送这位“发小”最后一程。当我们跟随着送葬的队伍来到了陵园,在禁军们将赵祯的灵柩抬着准备下葬时,原本平静的赵曙,却忽然悲伤的哭泣起来。
他失控地跳上灵柩,在灵柩上撒泼打滚。哭了一阵又忽然仰天大笑,如此反复。
随行的文武百官们见此情形虽然惊诧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忍不住的摇头叹息。
“皇儿!你闹够了吗?你父皇若是见到你此时这般模样,他定然失望至极!”,曹皇后呵斥道。
但赵曙依然不为所动,他跳下灵柩满陵园的疯跑起来,一蹦一跳地拍着手,念唱着:“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拨清波呀拨清波!哈哈哈!”
众人看着赵曙的模样,一个个目瞪口呆。
“都还愣着作甚?赶紧将皇上请回宫去!若是误了先皇下葬吉时,你们通通给先皇殉葬!”,曹皇后怒吼道。
在把赵祯入土后,曹皇后叫住了我和李黍谷。
“李先生,那日经由您为皇上更名,他果然顺利登基!可今日这一情况,又可做何解释?今日皇上在众臣跟前如此失态,哀家着实担心不已,他应当不会就此疯了吧?”
李黍谷连连摆手,“不会不会!皇上今日失控或许是因要彻底与先皇告别,心中悲伤难抑,故而导致他寻求一种最舒适的发泄方式吧!太后娘娘莫要再为此忧恼!”
“哎…哀家真是惶恐。若是皇上出了何事,哀家怎么对得起先皇呀!”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赵曙是真的是疯了。他诚惶诚恐的做了十几二十年的备胎,这忽然让他坐拥了从前渴望而不可及的江山,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这种突然冲昏了他的头脑,冲断了掌控他理智的那根弦。所以他便有如范进中举一般,喜极发疯了。
但看着曹皇后忧心忡忡的模样,我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