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语莺啼三月半。烟蘸柳条金线乱。五陵原上有仙娥……”一名身着流光溢彩的华裳女子轻启朱唇吟唱着,面着轻纱,赤着双足,脚踝上的金铃随着底下客人们的拍子叮铃响着,仔细品味一下,还有那么点子说不出道不明的韵味。
外面的雨下的极大,楼里却是一片歌舞升平,这里虽是青楼,但与其他妓馆略有不同,上面歌女唱曲,底下宾客倒也不喧哗吵闹,每桌客人跟前备了茶水点心,美女环绕,香风阵阵,南乐平将试图靠近自己的貌美女子轻轻推开,被推开的女子也不恼,侧立于她身边摇着团扇,上面画着一对男女,交缠着身体,说不出的缠绵悱恻,扇子上的图案随着这女子的摇动在南乐平眼前不断的晃动着,身子又向她凑近了几分。
南乐平并未注意到眼前的春色,正值七八月,即使是晚上,因下着雨,也显得闷热难耐,她已经吃了两碗的冰雪冷元子,可身上还是黏糊糊的不舒服,好在身边的花娘身上的香气没那么冲鼻,只不过……
“扇风归扇风,这怎么还上手了?”一道清朗却又温润的声音传入花娘和南乐平的耳中,闻言,南乐平瞥了一眼与她隔着一张桌子的男人,将头别去,躲开了要为她按摩头部的纤纤玉手,轻叹了口气,南乐平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走?我不太喜欢这里。”
“啪!”
手中的折扇被收起,玉恒轻轻挑眉朝南乐平示意“美人在侧,南兄这番话,怕是要伤人家的心了~”
南乐平许是被热到昏头了,夺走了花娘的扇子使劲扇着风,脸色不是很好的瞪了一眼台上的唱曲的花魁“她什么时候唱完?”
“泪珠若得似真珠。拈不散。
知何限。串向红丝应百万。”
更烦了……
就算这丝竹之声再轻柔动听,也不能缓解她心中烦闷。
“你……”
“干什么?”南乐平冷冷的看着玉恒。
“说!”
“美人在侧,只是我怕你无福消受。”
南乐平低头一看,刚才没瞧清,现下倒是一清二楚,心中一紧,手中的象牙扇骨也让她捏出一丝裂痕,将扇子丢回给花娘,在花娘哀怨的眼神下,直到玉恒给了钱,花娘这才识趣的行礼退下。
正当他打算调笑时,南乐平一伸手将玉恒手中折扇夺走,在他怔愣间,将扇子‘唰’的打开,开始扇了起来。
玉恒忽而笑了起来,就像桃花乍开,冰雪消融。
“你说,要是让司里的人看见咱俩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品茶听曲,只怕是能吓掉下巴。”
“所以呢?”
“为了我属下的安全着想。”玉恒食指轻轻点着眉心,笑道“还是不要让他们看见为好。”
“所以你就带我来青楼看人唱曲儿。”
“诶~”玉恒将坐的端正的身子稍稍往后靠了靠,揉了揉酸疼的腰,悄声说“我们今日来可是有正事要办的,不是来招花娘的,你别想歪了。”
左右环顾了周围,随着刚才花魁的一曲舞完,周围的客人好像才恢复本性一般大声喧哗,瞧着站在台下隐于暗处只能窥得一点衣角的花娘,南乐平声线平缓道“就你这身体,想做些什么怕也是不易,可别竖着进去,横着被抬出来。”
玉恒喉头一梗,多少年了,还从来没人当着他的面拿他身体开玩笑的,摇摇头,正色道“我今日不和你斗嘴,我今日找你来翠红楼,你想必也明白原因。”
南乐平看了他一眼,她自然是知道原因的。
梁都最近频发命案,死者皆是妓馆中的歌姬舞女,当然,做这种生意的也不在少数,若只是死几个妓子自是没什么特别的,可特别的,是死的人都是各大舞坊妓场的头牌,各个长的都是如花似玉,且都是完璧之身。
但是死法却大相径庭,有吊死的,有随客人出行游湖溺死的,甚至还有客人耍酒疯不小心把人推在桌角上给磕死了。
看似好像没什么关联,但其中却好似有什么联系一样。
“要说死几个人也是不打紧的。”玉恒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做派,引得刚才被他先一步推开的花娘侧目,正对上南乐平的眼睛才哂笑着移开视线,也不知玉恒有没有注意,只听他轻轻开口说“只是这些死掉的女子,她们所在的妓馆背后都是有主子的。”
“确实。”一向和他不和的南乐平也少有的赞同了他的观点,说道:“琴乐坊的唐娘子,聚春阁的冯素素,这前后死了十几个,都府衙门一开始没关注,直到楼里的‘苦主’找上门去,谈了几回,才想着认真查案子,可惜,太多的线索都没了,你是想来这里碰碰运气。”
玉恒拍手道:“然也。”
“可你这举动无疑于大海捞针。”
“那又怎样?”玉恒将摆在他面前的茶水倒在他俩脚旁的冰盆上,说“我这才来到梁都不久,对周遭环境和关系还不是太熟,自然是要好好查探一番,即使碰了壁也不打紧,我只是求证我自己的思路是否正确。”
“都府衙门都已经把卷宗给你了,那些你看完了吗?”
“昨日一宿未睡,我倒是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
“什么?”
他将话含在嘴里,又在脑中过了几回,道“我发现这些女子来到梁都时日尚短,最长的也不过一月有余,最短的,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位秋月秋娘子。”
南乐平点点头“这就是你今天带我来这里的原因?没这么简单吧。”
玉恒但笑不语,一会儿见分晓,说的太多了,南乐平还嫌他烦。
见他又一副生人勿近的高洁样,南乐平展了展肩膀,忽然好像没这么热了,看了眼欣赏舞蹈的玉恒,她也跟着瞅了两眼后,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穿的少,扭的幅度大了些,瞅了瞅两旁的人都是脸红脖子粗,满眼的兴奋之色,这到显得她有些格格不入。
“我要不先去别的厢房查探一下。”
今天来这里就是查案子,真让她坐在这里一晚还真的有些不适应,玉恒坐直身子,正想回话,忽然……
“啊~救命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这翠红楼的平静,在座的的客人都皱眉看向楼梯上一个长相艳若明霞的女子半露着香肩,衣衫滑落到手臂,白皙的皮肤多了几道抓痕,头发散了一半,紧紧抓着这个女子的正是一个男人,摇晃着身体好似喝醉一般,撕扯间,露出的半张脸让南乐平认出了这个女人的身份“这不是秋月吗?”
南乐平起身看向楼梯那里,只见秋月奋力挣脱了男子的挟持,拼命跑到大厅中央,似是羞愤被其他人注意到她被轻薄的狼狈样子,留着眼泪,决绝的从头上取下一只凤头钗向自己的脖子刺去去,钗上的明珠在灯火的照耀下划出一道利芒。
玉恒暗叫一声不好,却见南乐平半抬着手,从食指与中指间飞出了一道亮光,直击向秋月握着钗子的手。
有些人已经忍不住摇头,这手臂幅度大到怕不止划到脖子了。
“只怕是救活了命,这脸也保不住啊。”众人心里不由得想到这一点。
可结局并未如他们所料,那道亮光直击的正好是秋月刺向自己脖颈的簪尾,簪尾打了个拐,在她脖子上划了一个大口子,鲜血如注,一旁早已吓得抖如筛糠的老鸨赶紧上前仔细查探后才放了心,这只是看着口子大,其实不深,划破的只是皮,事情发生只在瞬间,等护院赶来时,一切都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一个个手握刀柄做出一副拔刀的架势,不知所措,老鸨安了心刚想转头道谢,却见南乐平厉声说:“低头”。
老鸨呆呆站在原地,不明所以,南乐平转头将刚刚坐着的凳子用脚勾起,踢向了她,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不出意料的,凳子抽在她的膝盖上,整个人面朝下扑倒在地。
玉恒也没闲着,一只瓷杯被他扔了出去,与破空而来的暗器相撞,原来,南乐平和玉恒发现,在秋月求死不成以后,另有人在暗中窥伺并且出了手。
玉恒和南乐平断了这位神秘人的杀招,可却再也找不到这个人,南乐平刚想前去追击,却被身边的人拦下。
“先维护好现场,这场戏没这么简单。”
南乐平将玉恒的手拨开,眉目间尽是冷淡之意,配上她今日的男装打扮看上去如冬日寒风一般刺骨,在乌泱泱的一群人里更是显得鹤立鸡群,也不怪刚才好几位客人都侧目看向她。
玉恒心下这么想,面上却不显,说“那你总得把局面控制住吧,不能让任何一个人逃走啊。”
她这才发现,大家都是一副惊惶的表情,乱作一团,开始往出口跑去,只见好几个人都已经打开大门准备跑掉。
一道蕴足内劲的声音响彻在整个翠红楼。
“今日谁要是出了翠红楼的门,我就让他全须全尾的出去,断肢残臂的滚回来!”
这话一出,先是安静了一会儿众人视线皆是落在南乐平身上。
刚才就是这个人先是救了翠红楼的头牌,挡了暗算老鸨的人,现下又阻拦他们各自逃命。
可随之而来的则是大吵大嚷,还有无数涌向大门的宾客们。
“铮!!!”
一名护院看着自己腰间只剩下空荡荡的刀鞘,而这把钢刀此时已经钉在了大门上方,站在下面的人早已吓得呆若木鸡,面如土色。
“我到要看看……是谁,敢踏出翠红楼一步?”
众人循着声音转头看向站在二楼台阶上,俯视着他们的南乐平,眸若利刃,眉目如画,身着一席红衣,眼中尽是冷厉之意。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
“对啊,你是谁啊?”
“又不是我们干的,我们都是给了银子的,想走就走,怎么你还能管我们……”
“你没资格不让我们走。”
“就是!”
“你们问我是谁?”南乐平看都没看底下的人,眼神直勾勾的看着玉恒,玉恒对她笑了笑,移开视线,她冷着一张俏脸,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
“宣武司司卫长——南乐平。”不理底下人的反应如何,她平静得问:
“不知这样,这身份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