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杀人这句话,凉思羽浑身忍不住战栗了一下。
“果然。”听到这句话,皇后不仅没有知道真相后的愤怒,反而轻松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脸上肆意的嘲讽道:“阿炯不过是一个手中并无实权的皇子,即使是这样,太子殿下也仍旧不放心,本宫倒是不知道,原来我家阿炯如此有本事。”
“人可同患难,不可同富贵。”凉思羽淡定的说道。
“富贵?患难。”皇后不再看着凉思羽,只盯着脚上的绣鞋,到底是哪门子患难,他们许家虽然对公羊祁不是那么好,可是一般人该有的体面,她可是都给了。
他又不是亲生儿子,莫不是还要自己对他好的像自己儿子吗?
凉思羽自然知道皇后在想什么,其实在她看来皇后已经做的够体面的了。
明面上,公羊炯有的,公羊祁都有,至于私底下,大家不是都清楚吗?
养子怎么能和亲生儿子比,更何况在皇后那个年纪,生下公羊炯都算是老来子了。
就这么一个宝贝蛋儿,她能不宠着。
皇后额头的青筋都在疯狂的跳着,她在极力压抑自己的痛苦。
“你到底过来,想做什么?”
“这……”
“或者说,你是让本宫停下复仇这个念头吗?”
凉思羽看着皇后,问她:“你会吗?”
“不会……”皇后想都没想,“复仇,本宫是不会想的,可是让本宫装作一个没事人一样,和他一起做戏,什么所谓的母慈子孝,真是可笑。”
凉思羽心中一痛,是啊,自己光是想想都觉得难受的事,放在亲身母亲身上,怎么会不更痛呢?
皇后可是公羊炯的亲生母亲。
“再加上,他也不是个傻子,本宫都能猜到的事情,你以为本宫做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就会信吗?”
是啊,公羊祁不是个傻子,凉思羽有些恍惚,她看着皇后,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她与皇后一起商讨宫内宴席的时候,那会儿多辛苦,可是凉思羽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如同割心一般痛苦。
“对不起,娘娘。”思羽屈膝行礼。
皇后有些惊讶的看着凉思羽,她原本以为凉思羽是劝导自己的,可是看她这样子,她实在是不知道思羽这个小丫头过来做什么。
看着她身上一身素衣简钗,皇后眼神有些许怀念,“其实本宫以前也不太喜欢你。”
凉思羽有些惊讶的看着皇后,她一直认为皇后就算对自己印象一般,也不会讨厌自己,可是她这么说,倒是真的了。
“你不喜欢阿炯,可是阿炯很喜欢你。”皇后摇着头,“你可以说本宫幼稚,但是本宫从前并不明白,阿炯是皇子,是嫡子,是储君,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不,下官并没有不喜欢十皇子,但是喜欢,并非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凉思羽心中有些堵:“世间并不是只有男女之情,阿炯于下官,就像是弟弟,好友。”
“从来没有这般干净纯粹的孩子,阿炯明明知道公羊祁,公羊祁他……”
“所以啊,本宫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见凉思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自己,皇后眼神有些许怀念,“如果是段瑾瑜,他断然不会寻死,因为他明白,自己活着也许家人还能活,可是自己死了,那就真是把命交到别人手上。”
在凉思羽诧异的眼神下,皇后转过身子,背对着凉思羽,她目光隋隋,悠悠的道:“这世间能吸引到男人的无非是权色财三字,段瑾瑜却不同,他并没有为这三字任何一字妥协,他心智也坚定,不会这么轻言放弃自己的姓名,从他信誓旦旦要统领大景军队,势必要与花朝一战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有勇气的人,他对你好,对周边的女子虽然漠视却也颇为有风度,这样的人,绝不是只看表面就能了解到的。”
“所以你选择了他。”皇后苦笑道:“若你嫁与阿炯,只怕是现在就要守活寡了。”
“娘娘。”看着这般凄婉的皇后,凉思羽心中虽然难受,却安慰道:“若是殿下知道娘娘这般痛苦……”
“他还是会这样做的。”皇后恨道:“这个孽障,他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死了,对我们许家,对于本宫是有多大的灾难,更不会想到,本宫有多么痛苦,在他的世界里,时间可以治愈一切,本宫终究会笑起来,可是不会了,本宫这一辈子的希望都没了。”
“那您爱他吗?”
凉思羽下意识看着她说出了这句话。
“本宫怎会不爱,他是本宫的孩子,哪有母亲不爱孩子的呢。”
“不,思羽的意思不是这个。”凉思羽心中拥堵,看着她,平淡的说:“若他是您的孩子,您不是皇后,您只是个母亲,只是个妃嫔,还会像从前那样逼着他吗?”
皇后有些结巴,“你这,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认为是本宫逼得他吗,他要死难不成还是本宫让他死的?那本宫昔日让他去争皇位,为什么就是不听呢?成王败寇,落得个最后……”
凉思羽已经听不下去了,她闭上眼睛,从前有些许不懂得地方全部豁然开朗,她不再理会皇后的絮絮叨叨,以及当自己背对着他,离开这里时,她高声质问道:“难不成,本宫想让他当上皇帝,当上这天下之主,还是本宫的错了吗?本宫那是为了他前途好,他从来就没有把本宫的话放在心上,这个孽障!”
“是啊,孽障,可是您怎么知道他从来没有把你们放在心上呢!”
一个懦弱的人,是不会选择去死的。
在活着的人看来,选择去死无疑是逃避的行为,这样的人就是懦弱的。
可是在有些怀抱着必死之心的人看来,他们的死除了是一种解脱以外,也是保护自己爱的人的唯一方式。
公羊炯不怕死,更不怕受到屈辱,他难道不想活着吗?
可是如果他活着,那么许家就会出事。
许家一旦保不住,皇后也就保不住,他原本的善意,原本的爱意,却被自己的母亲曲解成这样,可想而知,从前公羊炯究竟是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他的世界里,母亲原本是一切,他要读书习字,要学会治国之道,每日都要聆听古板的夫子的教诲,和母亲不厌其烦,一日一日的絮叨。
而父亲却为他建立起一座华美的监牢,那个监牢里,除了自由什么都有。
他顺着母亲的心愿,每日读书,顺着父亲的心愿,做一个暴戾的储君,顺着兄长的心愿选择去死。
而他终其一生也没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的一生都是在被后面的人推着走。
皇后现在还在埋怨他,或许是爱的吧,就像她说的那样,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去爱呢?
可是谁会抛弃掉公羊炯这三个字,只是单纯的喜欢这个人呢?
他的执拗,他的善良,他的口不对心,他其实,其实是一个温柔的孩子啊……
从来没有人想要去了解他,他也是一个笨拙的孩子啊,他受伤也会哭,也会难过,他也怕黑怕痛怕死。
可是即使他死了,也有人在埋怨他,你为什么死了啊。
凉思羽站在石子路上,感受着底下鹅卵石凹凸不平的咯着自己双脚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平,很难受,凉思羽想,公羊炯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
没有人纯粹的喜欢他,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坏孩子,他若没了皇子之位,没了太子之位,这样平凡的公羊炯,他的存在可有可无,可是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他这颗星,微弱暗淡,即使拼命,也想在群星闪耀的夜空里留下点光芒。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别人依旧不愿意去了解他。
他爱的兄长,恨他占了母亲的宠爱,从小到大都是锦衣玉食万人畏惧,他的母亲埋怨他过于平庸,无论怎么学都是那个死样子,没有上进心,就是他最大的失败。
即使死了,也没有因为他的孩子真的死了而悲痛,反而一直在强调家族荣辱。
“想通了?”
公羊祁踏着这凹凸不平的石子路,笑意盈盈的看着她:“就算孤不对他下手,迟早他也会陷入这个死循环里,在孤和母后之间,他难以做到平衡,有时候不得不说,我们的母后很早就看透了这小子的特质——软弱。”
“可他的软弱,只是因为他爱你们,你们不能利用他的爱意去毁了他。”
“你错了思羽。”公羊祁看着委屈的红了眼眶的凉思羽,软下心肠,摇了摇头,“不是我毁了他,是这个世道不允许这样的善良人活着。”
“可笑的世道。”明明就是你们逼死了他,却要告诉我这是正常事。
凉思羽不发一言,漠然往前走着,公羊祁皱着眉头,不知道说错了什么。
“你错了。”凉思羽走出十几米远,终于还是忍不住,回头高声喊到,“没有哪个杀人者会去狡辩是这个世道杀死人,而全看你愿不愿意放过他,公羊祁,是你杀了你的亲弟弟,就是你。”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她不要别的,只要公羊炯好好活着,可惜……事与愿违,她唯一能够坚持的,就是坚定的认定,公羊炯的善良,不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