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兮芳看着凉思羽,又重新笑了一下,虽然只有一下,但她心里也是欢喜的。
“我知道我此刻劝解你是不对的,可是若是十殿下知道你和太子殿下因为他闹成这样,他也不一定会放心的。”
凉思羽摇了摇头,叹气道:“我只是恨……”
只要一想到,那个少年,那个皇宫中最天真无邪,一点坏心思都没有的少年,就这么被皇宫中的黑暗卷席,就怎么想,都觉得恶心吧。
“不是说死亡都是一种解脱吗?”
“可是他的母亲呢?公羊炯真的不想想,他若死了……”
“他若死了,他的母亲反而有机会活。”顾兮芳手搭在凉思羽的手上,触手便是一片冰冷,这手嫩的就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比起她经常骑射,而留下来的茧子,凉思羽的手上,甚至没有因为练琴而练下来的老茧,看来这梁都第一才女,也是相当的有些水分。
凉思羽听到顾兮芳的话,愣了一下,复而笑道:“是,只有他死,皇宫中才会恢复一片平静。”
倒是自己想岔了,公羊炯才是聪明人,看来他早就想好了,要用自己的死亡,让公羊祁留下一丝隐恻之心,千万不要再牵连别人。
什么事情都想到了,到显得她这个梁都第一聪明人是个傻子。
凉思羽将手捂在脸上,顾兮芳担忧的握着凉思羽的手,却摸到了几滴眼泪。
愣了愣,她担忧的说:“若是殿下知道,他会伤心的。”
“难道他就没想过,自己的死亡也会让我伤心的吗?”凉思羽苦笑道:“还是说,他认为自己的存在无足轻重,即使是死去也没有记着他,清明时节甚至都不会有人给他烧上几张纸钱吗?”
“可是或许正是因为他对您放心才会这样的啊。”顾兮芳叹气道:“你是个聪明人,自然能想到殿下想的是什么,既然自己的死亡已经无可避免,那么身为好友的你,接受了他的死亡以后,一定会尽全力保住他当下最想保住的人。”
顾兮芳眼神悠悠,之前她从未想过这样单纯的十皇子,平时行事多么荒唐,就是皇室的败类也不夸张。
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却能在自己死去之后,尽心筹谋。
“可是他有没有想过……”
凉思羽眼角挂着一滴情泪,眼神迷茫,若是皇后娘娘知道,她儿子死去,该有多么伤心。
一个女人,尤其是在景国的女人,以夫为天,夫若薄幸,那么这一辈子的指望便都在儿子身上了。
从小,皇后便对公羊炯耳提面命,说他是景国未来的君主,一面要他好好读书,一面却又纵容他的一切,对他极致宠爱。
甚至知道自己的儿子的心思后,对凉思羽多方暗示,希望自己能够嫁给阿炯为妻。
慈母之心,可见一斑。
你可以说她负了公羊祁,却不能怀疑她对公羊炯的真心。
只可惜的是……
阿炯死了。
“我该如何与皇后娘娘交代?”
凉思羽心思现在已经没在公羊洺,公羊浩宇等人的身上了。
而另一边,暮秋枫转道去了一片树林前。
越行至树林深处,只看见一个身着一袭白色布衣,头发也用白色的布条竖起。
背对着他,身影有些单薄。
“你倒是走的快。”
“有你的白马,怎能不快。”转过身来,竟然是公羊洺。
他神色有些许疲倦,但看来已经解了毒,告别了司徒等人后,他便一路赶来这里,本来想着与凉思羽说些什么,却在看见她后一句也不敢说,只好骑着马,离开这里。
“你看样子是想通了。”暮秋枫盯着他手上的包袱。
公羊洺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笑的恬淡温柔,“以前没想通,只想着这天下之大,竟然还有人为了我一个不足挂齿的小人物,与位高权重的太后辩驳,心生爱慕也是正常,后来只想着陪着她,哪怕不能与她结成夫妻,但只要看着她,也心满意足。”
“后来呢?你怎么想着又要离开了。”暮秋枫靠在一颗杨树上,手里的竹笛翻转,他手里的小刀一点一点刻着,这还是自己妹妹托人送来的竹笛,只是没想到,有些许耗损,暮秋枫想着左右也没有事,不如拿出来,仔细再磨磨。
见他眼神认真,公羊洺席地坐下,左右地上都是枯叶,倒也只是有些尘土,虽是白衣,可公羊洺也不在意这些。
“我的存在对她来说不好。”公羊洺摇了摇头:“我从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为了一个不确定,竟然真的有人杀了自己的至亲之人。”
公羊祁,好狠的心,看似君子端方,实则手段残忍。
看到他,公羊洺才意识到,比起自己那不算什么的心意,他还是更愿意看着凉思羽活着。
“我的存在对她来说就是一种威胁,她可以保着我,我却不能害他,这样一个蕙质兰心,外冷内热的人,不该因为我去招惹上公羊祁这样的人,如果我会成为刺向她的一把刀,变成她的短处,那我宁愿断尾求生,这辈子都不与她见面。”公羊洺眼神坚定。
靠在一侧的暮秋枫,手顿了顿,他听到公羊洺的话后,想到,那暗狱呢?
这样的组织,公羊祁会放心吗?
或许他不会对凉思羽怎样,但他会放心,一个与他不对付的凉思羽,执掌暗狱吗?
以前的公羊祁或许会,但现在这个偏执到无可救药的公羊祁,暮秋枫还真的没有把握。
“你这句话,倒是让我感慨良多?”
公羊洺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只以为他赞同自己的说法,淡然一笑,“想想看,我这辈子什么锦衣玉食的日子没过过,可是却没能出门,没能离开这个繁花似锦的梁都城,或许借着这个机会,我也能便览大江南北,或许也不错,北国的大雪漫天,南齐的狂沙荒漠,朔月的风土人情,这世间我从来只在书上见过,却从来,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
“看来你想清楚了。”
公羊洺笑容不似作伪,只是心里仍然是有着一丝执念。
只可惜,这天竟然是一点机会都不给自己。
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儿孙满堂,也是不允的。
………………
看着公羊洺翻身上马,越行越远的身影,暮秋枫笑了笑。
谁知道自己方才抽了什么风,竟然担心这个人有危险,将暗狱的令牌给他,嘱咐他有什么困难,尽管求助。
“我常听闻思羽说,这世间美景何其多,每个国家,每片山林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自由自在的去游玩一遍。”
只可惜累于女子之身,久久不能得偿所愿。
若是,真的那么想,不如就让自己替她,去看着山川美景,遍览群芳百态。
白马悠悠对打了个响鼻,尾巴甩了甩,欢快的托着公羊洺向远方越走越远。
暮秋枫用竹笛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明明是被流放,可是怎么感觉他这流放之人,倒比我这人过的潇洒。”
忽的,笑了出来。
“或许吧,想走的,没能走,不想走的,走的却愉快,或者,无论什么事情在公羊洺那样随遇而安的人眼里都不是什么事情吧。”
暮秋枫有些感叹,这也就是没遇见好的时候。
否则最适合凉思羽的,或者就是这个人了。
暮秋枫眼神玩味,想了想,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也是,这世间适合凉思羽的多了,段瑾瑜只是时机对了,故而能和她在一起。
“呵,要是我凉思羽……不,任何一个人遇见凉思羽,都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想着想着,他背着手溜达着走开了。
*
周围人乌压压的跪了一片,大声的抽泣声,时不时的流泪。
凉思羽也穿着一身白衣,连夜赶了几天,才回到梁都城。
站在前面的公羊祁,一身正气,脸色虽然有些许苍白,但这并不能掩盖,他眼底的野心。
这一刻,他将自己所有的掩饰都揭开。
面对底下臣子的怀疑的眼神,他淡然自若的宣告着,父亲死去的事实。
底下即使有臣子执质疑,他也能将这些化险为夷。
“扶灵这才几天,老爷子都还没入皇陵呢。”段瑾瑜看着四散的人群,走到了脸颊苍白如纸的凉思羽身边,“你这是……唉。”何必呢?
其他人都在自己的膝盖底下,放了软垫,只有凉思羽老老实实跪在青石板上,结结实实的守了三天。
眼底下的乌青,面如金纸,还透着虚白。
此刻,连站都站不起来,段瑾瑜伸手将她扶了起来,凉思羽踉跄着站了起来。
此刻她连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段瑾瑜将自己拖了起来。
“你这样,公羊炯能开心?”
“不这样,我于心不安。”凉思羽眼神悠悠,直直的望向了站在最高处的公羊祁,那个人现在眼里并没有自己,也没有任何人,居高临下,看着众生丑态。
明明是这个国家未来的君主,但神色就像与自己无关一样,漠然又野心勃勃的看着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