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枫还是高估了公羊祁这个人的人性。
他或许会有心软的对象,但那绝对不包括其中有皇后娘娘这么个人。
皇后娘娘甚至可以说是公羊祁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坎了。
从小公羊祁就被当做一个带子的工具,因为曾经被刘芳瑜下过药,所以按照计划,只有皇后娘娘收养了公羊祁作为养子之后,太后娘娘才给了皇后娘娘一个生子的机会。
可这她也被瞒在骨里,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怎么会关心照顾别人家的孩子。
她本身就是一个世家大女,从小被教养的就是三从四德,什么女戒女则都是背过看过的,只不过是对公羊祁有所疏漏,甚至可以说是漠不关心。
可在皇家,这种距离反而让他好好的长大了,更何况在吃穿用行上皇后一直没有苛待公羊祁。
或许所有人都认为公羊祁不会对皇后下手,但是,他们忽略了一个前提。
第一,皇后知道公羊祁的过去。
这种过去不是指他做了什么,而是他经历了什么,一个小孩子,没有亲娘在身边,养母又对他漠不关心。
宫里倒是没有人会明面的欺负一个‘嫡子’,但是私底下呢?各种编排说小话,一次两次,他未必听得见,也未必听得懂,可是多了呢?这些仗着他年纪小,肆无忌惮的刁仆,可是有不少都是奴大欺主的。
皇后又不是清心寡欲之人,如果是的话,怎么会在明明知道自身能力不足的时候,还是强行硬撑,在公羊浩宇的支持下,拿过宫内大权?
最后还不得是靠着凉思羽帮衬着。
她见过公羊祁最落魄的样子,那种低微到尘土,无人在意的样子。
皇后对公羊祁更是浮于表面的关心,也不知道当她知道自己亲生儿子的太子之位被夺走后又给了这个孩子,心情是怎么样的,是恨还是庆幸?
恨是因为,这个不被她重视的孩子夺走了她爱的孩子的东西,庆幸是因为,这个时机。
这个满目皆敌,景国危亡的时间点,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愿意自己的孩子远走他乡,被人欺负,好在公羊祁成为了太子。
在皇后眼里,只怕是这个皇位,公羊祁肯定会还回来的吧。
段瑾瑜坐在马上,心情沉重,也不知道,还在抱着这个美梦的皇后在得知自己唯一的孩子,唯一用自己的期盼和爱意养大的孩子死去,会是如何疯狂的模样。
只怕是天都要塌了吧。
二来,就是,公羊祁他杀了公羊炯。
就算一开始皇后没反应过来,但是整个营地的人都心照不宣,哪怕是大家都守口如瓶,可这般讳莫如深的样子,皇后就算傻,她身边也是有几个聪明人的,她难道就不会看不出来吗?
在得知杀死自己孩子的,正是夺走储君之位的养子。
皇后应该很后悔,养了这么一个心腹大患吧。
其实偶尔,段瑾瑜也在思考,如果当年,刘芳瑜没有发现这个唯一的正统血脉的人,如果她扶持了公羊洺这样的私生子。
不……
哪怕是她从未发现,什么都不清楚,公羊祁就这么默默无名的在宫中长大,变成一个怯弱胆小,唯唯诺诺的皇子,长大以后被封建府,平安一生,而大景也不会因为花朝的窥伺,而战火连连。
这一切的因素都是由那个男人引起。
这么多人的死亡,也和他的人生息息相关,而他即将成为这个景国的君主。
就这么心情复杂的跟上了皇上的灵辇。
虽然大家都心里清楚,尸身不能久放,要及早的入土为安。
可是又怎么会真的极速前进,这样对皇上的身体未免有些不尊重。
公羊祁看着后面的马蹄声,转头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段瑾瑜不解却又可笑的眼神。
“你来了?”
公羊祁将眼珠子粘在一旁的车壁上,闻着从车里传出来的似有若无的燃香味道,可以判断出里面点了香。
还是女儿家常用的香,想必里面坐着一个姑娘,而能让段瑾瑜骑马在一旁守护的,里面坐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发现里面的聊天声,在自己骑马插嘴的时候,立时停止,他叹了口气,转头看着神情复杂的段瑾瑜,嗤笑道:“怎么,连你都在想着如何讥讽我吗?”
他可不会后悔,这一步踏出去,他只觉得心安无比,杀了前储君,皇后那边的人不支持自己都不行。
眼下自己是储君,又是皇后的养子,名义上也算是嫡子,又是唯一的皇后阵营的人。
他在景国根基短浅,没什么人背书,更不要提会有谋士进入自己的阵营里为自己出谋划策。
如果不是有欧阳正,段文博这样的清臣,声名远播,吸引了不少没能走入仕途的奇才在自己身边,只怕是处境更加险阻。
好不容易杀死了唯一一个挡在自己路上的人,公羊祁怎么会失落难过。
“我没觉得你会后悔。”段瑾瑜偏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影,淡然道:“很早之前,在思羽的点醒下,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人。”
“她?”
“思羽只是心软,对你还有所期待。”段瑾瑜沉声道:“这也是我的过错,正是因为我给她灌输的理念,是与人为善,加之有了倚靠,她会不在乎那么些事情,只是她对你还有所幻想,有所期待,我却不会,我永远忘不了,你在大殿上,利用我和思羽,去挤兑公羊炯。”
公羊祁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我倒是没想到你是个会说的。”
“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段瑾瑜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我一向知道你是我们三个人中最聪明的那个,思羽她因为是女子,有些时候,有些话题,只有男孩子们才可以聊的起来,在我们三人中,你一直都是主心骨,其实不止是我,哪怕是阿炯……他也清楚,你最适合做皇帝,阿炯也说了,你想要,他就会给,只要我们有,我们都可以……”
“所以……”
“但是不包括我们的性命。”
段瑾瑜猛地拉住缰绳,在一旁默默听着的暮秋枫也拉着马站在一旁,神情平淡的低着头。
公羊祁站在他对面,笑道:“你是要与我做对吗?”
“作对?”段瑾瑜想了想,苦笑道:“我还哪有资本和您作对,未来的陛下,整个天下都是您的,我们又去的了哪里呢?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我就是个懦弱的人,连为好友申辩,为他讨回一个公道都做不到,因为我还有家人,还有朋友,还有未来的妻子。”
说道未来的妻子,公羊祁手慢慢攥成一个拳头,他受不了这个称呼,更加听不得这句话。
段瑾瑜是在故意扎自己的心吗?
段瑾瑜却没有注意他的神情,只道:“正是因为知道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故而瑾瑜从来不敢奢求能违拗您得心意,只是我以为,思羽对您,是不同的。”
“你也知道,她对我是不同的啊……”
公羊祁古怪的笑道:“你可真是大胆,竟然当着我的面这么说,你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就不怕,我彻底夺走凉思羽吗?要知道我可是景国未来的君主。”
“欧阳家和段家早就互换过庚帖,算过生辰八字。”段瑾瑜淡定的看着他:“您不会想,刚继位就背上一个强娶臣子夫人的丑名吧。”
公羊祁气笑了:“我在你们眼里竟然是这么不堪的吗?”
“您做过的事情,有多少,都是些什么事情,不用在下说,您心里也清楚。”
“你现在一口一个您,看来当真是要与我生分了。”
段瑾瑜不露痕迹的微微皱了下眉头:“原本便是不熟识的,倒也没有殿下说的这么相熟。”
其实在段瑾瑜的认知里,自己和公羊祁只相处过短暂的一两年,比起凉思羽和公羊炯,段瑾瑜与他之间那点子微末的情感甚至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公羊炯对皇位没兴趣,早就站在皇后一党身后的段家和欧阳家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支持一个远在花朝的质子,为支持对象。
可支持是一回事,亲不亲近,是段瑾瑜自己选择的事。
就连段文博和段瑾轩都没资格过问他的交友准则。
早在段瑾瑜心里,就没有这么一个朋友了。
这些年是他和思羽不对,将年少时那点子念想,和翩翩如玉的君子形象强行扯到公羊祁身上,都说远香近臭,这下都是越发的怀念他。
也就多少坦然原谅了公羊祁之前的利用事件。
可是原谅不代表是没记住。
看着公羊祁回到梁都的一个个骚操作,又看着好友死去,凉思羽积劳成疾,为了使得两方都能有一个好结局而奔波劳碌。
可公羊祁明明口头默认会放公羊炯一马。
凉思羽还是眼睁睁看着在公羊祁诡计下,公羊炯死在自己怀里。
段瑾瑜不明白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他一向对人友善,别人说他通透,可是他只觉得自己无情。
因为他并没有觉得撕心裂肺,也没有像凉思羽那样反应过激,更没有像她那样强行打起精神,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看着这样的她,段瑾瑜才多少明白那种痛的味道,尤其是凉思羽倒在自己面前。
这就让他更加厌恶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禽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