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思羽端起这个袖蓝的小瓷杯,放在嘴边。
这个不是茶盏,也不知道那个侍女为什么要给自己端这么小的一个杯子。
见到凉思羽的嘴唇挨到那个瓷杯,霍枭勾起一抹笑意,说道:“这就对了,别忤逆我,别背叛我。”
“咚”——
瓷杯被扔在桌子上,一向温柔面孔示外的凉思羽,冷淡的看着霍枭,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就是能感觉到,凉思羽生气了。
她不咸不淡的说:“你是故意的吗?”那她承认,自己确实被霍枭勾起了火。
这个人为了看她变脸,还真是什么都能做出来。
“啧,我们果然很配。”霍枭嘴一撇,“你就根本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只是被段瑾瑜带着变成了这样,你要是跟着我……”
“那又如何?”凉思羽皱着眉,她承认自己确实是受到了段瑾瑜的影响,否则自己虽然不确认自己会不会有坏心思,但是至少她不会多管闲事。
可能那天榕树下,自己第一次因为善心帮助了他,就已经注定了凉思羽自己的命运吧。
命运让她和段瑾瑜的这个人交织在一起,他们注定是要互相牵绊住彼此。
凉思羽也甘愿被这个人缠住,终身都被桎梏在段府里。
霍枭听到她这么说,眼里莫名的闪起一股火,眉梢眼角都带了几丝妖冶,这让他无端端升起了一丝风流。
若是狼蛛还在,只怕是又该被迷惑住了。
可这偏偏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根本对美色毫无波澜的凉思羽。
看着她这副样子,霍枭扶着额头,“所以才觉得你特别啊。”
见凉思羽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神,霍枭只觉得无力。
他曾经注视过段瑾瑜盯着凉思羽的眼神,那种让人恶心的缠绵的,柔情的眼神。
而凉思羽,对段瑾瑜虽有情谊,但更多的却是命运般的缱绻,但即使这样,也够让某些人发狂了。
比如……霍枭。
“有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个木头,对我表示出来的真情没有任何反应,但是一看到你看段瑾瑜的眼神,我就明白,你只是对他特别,对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不过是你达成目的时必须路过的人罢了。”霍枭自嘲的笑了笑。
凉思羽这才正视他:“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可是我始终不觉得你对我是真情,你只是看到了一个有趣的人,或许对我有那么几丝男女之情,但是你只是偏执,占有欲强,平心而论,我们算是一类人,都是对抓不到的东西,抱有执念,只是——”
只是凉思羽是重活一世的人了。
上一世明明是茶艺大师,为了追寻厉害的茶艺,她可以废寝忘食,什么都放弃,放弃本来就得不到的亲情,放弃和自己亦敌亦友的友人,成为彼此的敌人,在明明知道那个人对自己有情义的前提下,任然面不改色的击毁了他。
让他终生都对茶艺有了阴影。
可是晚年,当她看着自己的案几前,只有一个稚嫩的徒弟时,当她抚摸着自己年老的面容时,当她感受着身体里那股生命力渐渐的将她的灵魂拖拽出身体时。
大梦初醒。
这一切还有什么需要执念的。
人啊,最终摆脱不了的只有死亡。
也只有死亡会如影随形的跟着她。
重活一世,她早就想明白了很多,故而对很多事情都不再追究。
甚至不太关心,漠视所有人。
如果没有段瑾瑜将自己拉回人间,或许这么懒散的活着,跟随自己的命运,才是凉思羽最终的归途。
她只是一个被重新拉回了人间,一个平凡人。
眼下,她明明看着那个侍女手法粗糙的给她泡茶,她却依旧喝的下,就是因为她不再拘泥于那些技艺。
泡的好,如何?
泡不好,又如何?
茶本身就是给人喝的,泡的好了,也就是增添它的风味,并代表不了什么,这世上多的是,拿着粗瓷制作,有着豁口的大碗喝着这世间的陈茶度过余生的人。
反而像他们这样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倒是锱铢必较,对着这用具的等级,茶叶的好坏指指点点。
提高自己的生活追求无可厚非,但是人啊,千万不要迷失了自己,只追逐一件事情是非常没劲的事。
霍枭就是如此,这些年来,他又不上南齐复仇,又不做些什么,这些年来一直吊着那些真心为他的家臣。
他只顾着将自己的痛苦加注在别人身上,看着她们无力的倒下,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愉快,凉思羽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非常的无聊。
“你这么看着我要做什么?”霍枭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对我说过的一个故事。”
“是韩玄还是琥寐告诉你的?”
“是大君。”
“呵,这个老匹夫。”霍枭耻笑道。
凉思羽摇头,“当时你的父亲并不仁爱,南齐本就荒芜,如果没有一个明君,更加凄苦,我不是说大君杀了你的父亲就是对的事,只是他对南齐确实做出了很多的贡献,你的痛苦,我并不能感同身受,你要报仇我自然也不可能去辩驳。”
“你到底想说什么?”霍枭皱起了眉头,他不想这么对凉思羽。
但是凉思羽总是在他最忌讳的事情上,一直踩雷。
“你不要惹怒我。”
“瞧,这就是你说的爱,不过是忍让我罢了。”
霍枭忍着气:“你就不该提。”
“那些人就该死吗?”凉思羽无语的看着霍枭,总觉得再跟他聊下去,自己阴暗的一面就都会暴露出来。
但更多的时候,凉思羽却感觉到了轻松,有些不能在段瑾瑜面前表露的,在霍枭面前,却可以全然说出来。
这对她来说是很不容易的,因为她就是一个习惯憋着自己的人,但是,霍枭他很擅长将一个人不堪的一面勾引出来,但是你在他面前肆意表现这些的时候,却发现。
你不会觉得羞耻,那个人也不会认为你有多恶心,就好像,你变得和他一样,反而更容易被他所接受一样。
霍枭摇着头,看着她笑开了怀。
“凉思羽啊凉思羽,你还是这个样子。”
“好像我特别能够戳到你的痛点。”
凉思羽斜眼看着他:“你似乎很得意?”
霍枭听到后,笑容凝滞了一下,复又笑道:“现在不笑了。”
凉思羽点点头,也没在意他嘴上虽然说着不笑,但其实还在笑着的脸,有些人天生就习惯了笑容。
但是他们笑,不代表他们是想笑,而是不得不笑,对于霍枭来说,他的痛苦大过了欢愉,正是因为苦,才要多笑。
但是你苦,不代表你要把你的痛点强加给别人,那些无辜的人何其凄惨,他们或许只是想在乱世里简简单单的活下去,根本就没有想那么多,但是因为霍枭漠视生命,漠视这世间的一切,好像什么都无法引起这个魔鬼的一丝善良的心,但是她不同。
她却引起了霍枭的注意力,可是霍枭的兴趣对她来说却是一种悲哀。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失去了一个曾经我以为无关紧要的人。”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看吧,这就是她认识的霍枭,活生生的一个混蛋,以观赏别人的痛苦为乐。
“好了。”他忽然拍手:“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他站起身,看着凉思羽。
因为逆着光,凉思羽根本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这个人只是居高临下,用着无法推测的语气,说道:“如果你想要这个真相,我可以给你,只怕是你承受不起。”
“你太小看我了,我对我母亲真的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情深厚谊。”凉思羽一本正经的说到。
霍枭想了想,轻笑一声:“是啊。”
是啊,这个女人本身就是个心狠的。
如果不心狠,就不可能对着敌人挥下屠刀。
对于凉思羽来说,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死人。
她这半生,唯一失态过的,除了平城那次,也只有公羊炯这次,彻底失了理智。
霍枭心情复杂的走在街上,凉思羽这么疯癫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从来也没想过,会让凉思羽彻底疯了的,是一个名为公羊炯的人。
不特别啊……
好平凡,他怀里揣着那条曾经绑过凉思羽眼睛的丝巾,他轻轻捂着胸口,面色有些许迷茫,看着对面举着糖葫芦的小贩,他想了想,取下自己的玉石扳指递过去。
在小贩惊讶的眼神下,拿过整个装着糖葫芦的杆子。
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个火红的果子被一层晶莹剔透,宛如琉璃的糖浆包裹住。
他轻轻咬了一口,就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吃这个,为什么买呢……
算的。
凉思羽讨厌酸的。
霍枭眼睛亮了一下,是啊,她讨厌酸的,也讨厌自己呢。
转着手里的糖葫芦,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几个小孩,招了招手。
留着鼻涕的小胖子,扎着小揪的小女孩,穿着碎花蓝布的小男孩……
他笑着说:“分给你们吧。”
然后在小孩们一拥而上分掉他们后。
自己悄然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