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一洛不知道那如附骨之蛆一般的痛楚和眩晕是什么时候从他身上脱离的,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清醒。毕一洛呆呆的站在原地,向四周看去,视野中除了黑暗别无一物。
要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忽然在他脑海中降临,与此同时,他的双腿开始迈动。毕一洛分不清方向,只意味的向前,向前。恐惧、孤寂、阴郁如同蚕丝,将独身行走在黑暗和静谧之中的毕一洛一点一点的缠绕包裹在了其中。
在黑暗中迷失了太久,毕一洛已经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逝。除了恐惧和寂寥与他相伴同行,他再也不能从外界接收到任何信息。慢慢地,情绪的茧房让他行走的脚步变得愈发迟缓,他内心的信念也因此而不停地动摇。每迈开步子前,毕一洛都忍不住再三观望四周,再也无法和最初一样坚定的向前。
就在毕一洛快要停下脚步,僵在原地的时候,一束光自远方倾泻而来,点点星光也与其一同悄然而至。那些光芒虽然遥远而微弱,但对于已经置身于无边黑暗中良久的毕一洛而言,那些熠熠亮光就是将他从地狱中唤回的救赎。他双腿交换向前迈进的频率越来越快,最后竟开始跑了起来。然而,就在这时,第一片星光也向着他飞奔而来。
毕一洛像是老练的垒球接手一样,一下子伸出手去捉到那片闪烁的光辉。耀眼的白光一下子将他包围,毕一洛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白光消散之后,被人抓着头发的痛感袭击了毕一洛的脑袋。他被人摁着脑袋撞在了墙壁上,发出了“咚!”一声巨响。
“死东西,晦气!”一个粗嘎的男性嗓音自他头顶响起。
记忆一下子涌入了毕一洛的脑海中,他看到自己的母亲因为难产而死,打自己的那人就是他的父亲。
刚刚降临于世的他仅仅因为因生来不哭不闹、甚至见人就笑,被产婆说成了克死母亲的毒物,谣言就这么传开了。花了大价钱从别人手中买回的新媳妇儿还没陪自己一年,就丢了命,毕一洛的父亲自打他出生以后就再没有睁眼瞧他一回。
毕一洛的个子和春天里冒尖的笋子一样节节拔高,毕一洛父亲也终于在赌场、酒席、温柔乡中浪完了家中钱财。原本家大业大的毕家在一夜之间中落,毕一洛父亲却又在赌场染上了毒瘾。逼急了,毕一洛父亲甚至拿着家里的砖瓦出去抵钱花。最后,毕一洛的父亲终于把目光投降了这个家里唯二的活物——毕一洛。那时毕一洛已经面黄肌瘦,隆冬将至身上的衣物却没法遮蔽手脚,漏了大半个臂膀出来。尚且完整的夹袄也被老鼠啃了个洞,偷走了大多数的棉絮。
毕一洛的父亲许是厌恶他还是张活口,又或是被人撺掇,硬是给毕一洛灌了一肚子的脏水后,拉着他去了买肉的铺子,要把他买了。
那屠户像是做惯了这样的生意,眼中毫无怜悯,用看商品的眼神扫了毕一洛一眼后,一脚踢向他的肚子。
毕一洛被踹到在地,蜷着身子,来回打滚,半晌后把胃里满满当当的水吐了个干干净净,屠户这才拉着他上称。
自那天后,毕一洛的父亲就消失了踪影。屠户却没有立刻杀了毕一洛,只是一直把他关在猪圈里,似乎打算要养肥了再宰。而且大抵是屠户见毕一洛瘦骨嶙峋,气若游丝的样子,认为他没什么力气能跑远,就没给他上镣铐。
某一日,毕一洛像是被人点拨了一样,开了窍。他趁着夜色翻出了猪圈,直奔向村庄外的河边,然后一路沿着河岸逃离了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
白光再次亮起,映的毕一洛双眼霎时间蓄满了泪水。他不知晓那些诱人的光芒里竟然是让他无法承受的记忆,守护希望的喜悦还没能升到顶峰,就被再次袭来的绝望驱散了。无数的光斑铺面而来,毕一洛根本躲闪不及,只能像是等死一般,等待着下一片记忆冲击他的脑海。
毕一洛发现某个大户人家后墙根上有个狗洞,时常有狗从中穿过。也许是那条大黄狗可怜毕一洛,总是在路过狗洞的时候,刻意做出没叼好嘴里的食儿的样子。于是,毕一洛开始小心翼翼的和一只狗搭伴过活。
慢慢地街坊邻居也都知道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有个小乞丐跑到了他们村上,但都没有出言驱赶那个浑身脏兮兮的毕一洛。那户人家的主人似乎也默认了毕一洛的存在,没有把狗洞堵上。
就在毕一洛觉得生活变得幸福起来的时候,一天夜里,这户人家遭了贼。毕一洛心中是感激他们没有驱逐自己的,因此,在看到那毛贼爬上他们院墙的时候,毕一洛一边高呼“有贼!抓贼啊!”,一边勉力跳起去够那毛贼的腿脚,想阻止他继续偷盗。然而,街坊四邻虽然都听到了声响,却没有一户开窗、没有一家出来帮忙。甚至被盗的那户人家屋里都点起了烛光,却也没有出面帮衬毕一洛。
那小贼一时间也摸清了这个村落的风气,于是也不急着偷盗了,直接屈身从墙头跳下。拎起一直喊叫个不停的毕一洛,举起拳头朝着他的脸就是一阵急雨似的挥打。血和泪染花了毕一洛的脸颊,和骨骼碎裂的声响一同到来的,是他心里终于明晰起来的念头。他想明白了这个村子不是善乐好施,而是冷漠无情。损伤不到真正利益的时候,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吝啬自己的任何一丝力量,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那毛贼在毕一洛身上发泄完了暴力后自己拍拍屁股走了,却把痛楚留给了毕一洛。后半夜里,毕一洛再没能忍住,哀嚎出了声。
这一夜,让毕一洛坡了脚。
毕一洛从这一片白光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心里忽然升起了个念头——那时的自己怎么还能活在这样的人世间呢,死了不就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