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起!”闵曦喊了一声。
缈羽抬起右手在空中绕了个半圆,他身上的衣服也在转瞬间发生了变化,来时的休闲大衣休闲裤都在抬起手时变成了一袭白衣,宽大的袖子,银色的秀发几乎及地,回头时在身后划出银色的光芒。
缈羽身后是一片黑色,亮着紫色光芒的虚空,茶馆的场景也变成了也满满融进了那一片黑色的虚空中,周边的场景彻底消失在眼前,环顾四周,那紫色的光芒像是云朵般,在黑色的虚空中漂浮着,与北极的极地之光相比较也不逊色。
“这是?”佟宇霄手里拉着小行李箱的拉杆,“哪?”
“用你们人类的话说,”缈羽的声音在这一片虚空中回荡着,“应该是叫做通道。”
“通道?”闵曦看着缈羽满脸的迷惑。“从这一空间到达另一个空间的通道?”黎昶问。
“没错,”缈羽说,“跟着我。”缈羽迈着步子,不知道走了多远,无论怎么走,脚下,四周也都是飘着紫色光芒的虚空,辩不了方向,也看不出距离。
缈羽停下了脚步,“到了。”话音刚落,缈羽再次抬起手,黑色的虚空渐渐隐去眼前变成了一片树林,有溪水,有树洞,有下棋的老者,有摸鱼的孩童。
黎昶一眼就认出了这里,“这是……”黎昶担心勾起缈羽的伤心事,没有再往下说。虽然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可情一物最是忘不了,也最是放不下。
缈羽察觉到了黎昶的欲言又止,他微微一笑,“无妨。”众妖见到缈羽也纷纷点头,欠身示意。
缈羽走在前边带路,“今天先在此处住下,”缈羽说,“休息一下,尘世天亮了那些人上山,带你们去看看,再商量对策。”
“坐一会就可以了吧?”闵曦说,“上次来,就在你这结界待了两个小时不到,出去就已经天亮了。”
“那是因为在苍玥的阵法中,”缈羽说,“这里的时间和尘世并无不同,只是没有黑夜。”
“原来如此!”闵曦满脸写着三个大字‘好开心’。
“就住这里吧,”缈羽停下脚步,站在一所小院门口。
小院一圈围着一米高的栅栏,门也是,栅栏和门都是竹子的。院子里有棵合欢树,粉色绒毛般的合欢花落了一地,缈羽手一挥,粉色的花又飞回了树上,倒也美的别致。树下有个石桌,放着两把藤椅,石桌上刻着四方格的棋盘,想来这屋子的主人是个爱下围棋的主儿。
“只有两间屋子,”缈羽看向佟宇霄,挑着眉笑了笑,“井水打上来别着急用,放置一会会温热一些,早点休息。”说完,缈羽挥着袖子,手往身后一背,走出了院子。
“环境真好,”闵曦环顾一圈,“跟缈羽商量商量,以后跟这养老吧。”
黎昶径直走进了屋子里,佟宇霄嘴角含着笑看了一眼闵曦一眼,紧跟着进了屋里。
闵曦瘪瘪嘴,自讨没趣,叹了口气拎着包的胳膊都软地跟没骨头似的,晃悠着进了另一间屋子。
“明天怎么吃饭啊?”黎昶坐在床边晃悠着脚,看着佟宇霄擦完桌子往桌上摆洗漱用品,“你这东西带的太全了吧?”
“习惯了,这还是跟你去定边时候带的啊,就是牙刷换了,”佟宇霄在摇椅上坐下,还晃了两下,“挺有意思,你刚吃了火锅就惦记上明天的早餐了?”
黎昶点点头,“一日三餐,能多不能少。”佟宇霄摸着肚子笑,“我刚吃的还没消化呢,”佟宇霄从躺椅上起来,“我带着零食呢。”
佟宇霄把箱子另一边的拉链拉开,衣服都装在真空袋里卷成很小的卷团着,只占了这一边的半边,黎昶可算明白了为什么佟宇霄的箱子那么小却能装那么多衣服。
另一半里边装着各种零食,瓜子,牛肉干,鱿鱼片,夹心饼干……装得满满的,黎昶甚至看到了一板草莓甜牛奶。
黎昶眼前一亮,抬起头看着黎昶,“也太全了吧。”看到黎昶这反应,佟宇霄的眼睛都带着笑意,“嗯。”
这里像是一方没有黑夜的世外桃源,环境清幽,空气中都弥漫着草木的香气。
佟宇霄对于缈羽离开时意味深长的笑很是感激,聪明人就是这样,立马能从一个表情中读出些特别的含义,比如这个只有两个房间的院子是缈羽特意安排。
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很是冰凉,确如缈羽所说,静止片刻已然成了温水。黎昶洗漱完坐在躺椅里看着手机发呆,佟宇霄一进门就看到黎昶坐在椅子里摇来摇去地,“几点了?”
“还没七点,”黎昶叹了口气,“手机也没信号,无聊死了。”佟宇霄把毛巾搭好坐在床边,“所以说早——点休息。”
“这也太早了吧?”黎昶把手机扣在肚子上,眼睛看着窗外,“睡不着。”
“这么亮,”佟宇霄伸手去扯窗帘,“肯定睡不着。”
还好有窗帘,而且遮光效果很是不错,窗帘一拉上,房间里完全黑了下来,跟酒店的遮光窗帘可以一拼高下。
黑黢黢的一片,突然而来的黑暗,黎昶的眼睛还没有适应过来,不由得闭上了双眼,想要给眼睛一个缓冲时间。黑暗中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身边,待黎昶睁开眼时,嘴唇已被附上了一片柔软。
闹钟响起第一声的时候,黎昶伸手关掉了闹钟,腰部酸疼的感受根本无法忽视,黎昶回身给了佟宇霄一肘,佟宇霄捂着胸口嗯了一声,继续抱着黎昶,那条腿还是搭在黎昶的腰上。
“压得我腰疼。”黎昶无奈地叹了口气。
佟宇霄把腿放了下去,“几点了。”佟宇霄揉了揉眼睛。“七点。”黎昶从床上坐起来,“我去转一圈,你再睡会吧。”“一起吧。”佟宇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
“没事,”黎昶说,“这挺安全的,你睡吧。”黎昶径直往屋外走。
生活在这里的,都是些生命漫长的仿若没有期限的生物,屋外的场景和昨日刚来时并无两样,下棋的老头子,摸鱼的小孩,一切都没有变化,这让黎昶觉得十分恍惚,有种今夕何夕的疑惑。
黎昶不由得想起了痴迷于长生地养父,那个几近于疯狂的教授,在外人眼里彬彬有礼的男人,却是一个把亲生女儿当小白鼠的父亲。
黎昶顺着院子门口的小路一路往前走,这里,不分昼夜,辨不清方向,黎昶只是无意识地溜达着。
空气中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的新鲜空气让黎昶觉得浑身舒畅,活动着脖子四下张望了一下,缈羽萧瑟的背影就这么出现在在黎昶视线所及。
上一次缈羽站在水晶棺时的背影,黎昶基本已经记不清了,可眼前这身影又与几个月前的身影融合在了一起,黎昶甚至想起了缈羽看着苍玥时,深情,温柔还带着些落寞的眼神。
从古至今,世人所追求的长生是和意义?在不断见证悲欢离合中,孤独,痛苦又漫长地活着吗?
黎昶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他甚至觉得人这短短几十年的寿命都漫长的没有终点。但是……起码现在的黎昶,是想要过平淡日子的黎昶。
“醒了?”缈羽回过头,眼神清明,嘴角带笑,“休息的怎么样?”黎昶回了个笑容,“挺好的,”向缈羽的方向走过去,“空气好连带着人都很精神。”
“那便好,”缈羽说,“饿吗?”黎昶很想摇摇头说不饿,毕竟不知道妖怪的食物会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但是,肚子很不争气地呐喊了一大声,黎昶只得叹了口气,点点头,妥协道,“有什么吃的吗?最好别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缈羽大笑了两声,“知道你在想什么,”示意黎昶跟上,“我们妖怪吃东西也很讲究的,没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黎昶点点头跟上缈羽的脚步。
缈羽带着黎昶走了没两分钟就停下了,门前坐着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看到缈羽起身拱了拱手,又对黎昶微微点点头。
黎昶也笑着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老爷爷是什么修炼的。
“别琢磨了,”缈羽回过头,“是槐树精,叫槐伯就好。”“槐伯。”黎昶恭敬地喊了一声。
“槐伯,”缈羽回过头看着槐伯,“我请了几位凡人朋友做客,你随便做点吃食。”“好!”槐伯笑着应了一声。
缈羽交代好槐伯就转身往屋外走去,想了想又回过头来,“槐伯,多做一些,怕不够吃。”“放心吧。”槐伯转身去了厨房。
缈羽刚走每两分钟,闵曦和佟宇霄就紧接着推开了槐伯的院门。闵曦看到黎昶后还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在石桌前坐下,“这一觉睡得可太舒服了。”
“你们怎么过来的?”黎昶好奇地看着两人。“诺~”闵曦指了指在旁边飞来飞去的蝴蝶,“我真是得谢谢缈羽没让蜜蜂来。”闵曦说完撇了撇嘴表示不满。
佟宇霄在黎昶边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太舒服了这,”拿起水杯一饮而尽,“除了没网,哪哪都好。”
槐伯正从厨房端了盘糕点出来,听到这跟着接了一句,“有网,”槐伯笑了笑,“蜘蛛网,要看叫小蜘蛛出来给你结一个。”
三个人一听笑了起来,“这倒是不用,”黎昶拿起一块糕点,“辛苦了槐伯。”
糕点是桂花糕,甜而不腻,十分可口。槐伯不一会就做出了四菜一汤,有荤有素,但是这个荤,是不是真的肉就不好说了,反正味道很好,这就够了。
“槐伯你手艺太好了吧!”闵曦满足了打了个嗝。“那当然。”槐伯很骄傲地拍拍胸胸脯。
院门又响了一声,缈羽迈着步子走了进来,“同我转转吧。”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往起身和槐伯道了别。
“来了?”走出了一段距离后闵曦手背在身后快步越过了缈羽,面朝着他倒着走。
“嗯。”缈羽点点头,“不过,今天没有普通村民。”“那就是他们不需要了吧,”闵曦捏着下巴,“要动手了?”
“先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要干什么,”黎昶说,“瞎猜能猜出来什么。”
大概有十几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个个表情僵硬,目光呆滞,出了村子在山下就分散开分头朝山上去。
黎昶站在结界的边缘看着两个一脸死气的人,面部肌肉僵硬,就连这种鬼鬼祟祟的行动都一脸谁欠了好几十亿的提刀上门索命的表情。
“他们平时就这样?什么也不干?”黎昶还是盯着那几个黑衣人,“就这么站在树后边,跟站岗的似的。”
“你不觉得他们像是在监视吗?”佟宇霄说,“躲在树后边是怕被看到,虽然已经被看到了,但是就这行为,感觉跟电视剧里调查出轨委托的私家侦探差不多。”
“嗯……”闵曦点点头,“代入感很强。”闵曦伸了伸胳膊,“要不我们去看看那几个在哪?在干啥?”
“可以。”缈羽应了一声,“走吧。”缈羽刚一迈出结界,那几个黑衣人站着的方向响起了嘭
~地一声。
“是烟火。”佟宇霄说。“放烟火干什么?”闵曦说,“信号?”
“什么信号?”黎昶话音刚落,几人脚下亮起了一片白色光芒,黎昶抬起手遮了一下一眼睛,等睁开眼时,黎昶站在了悬崖边上,身后是奔腾而来的海浪,一阵阵海风打在黎昶的后背。
黎昶的大脑轰~地一下,大脑突然一片空白,紧接着那种无助的恐惧朝他袭来,他蹲了下来,紧紧抱着双腿,嘴里一遍一遍地念叨着什么。
时间似乎一下回到十几年前,黎昶八岁时那年的水灾中,他看着洪水一瞬间从身后袭来他,踉跄了一下,一个又一个男人,女人,小孩在一瞬之中被水吞没,黎昶扭过头,想要拉住那些带着惊恐,绝望的人,他伸出手,可是他什么也抓不到,父母,邻居,还有那些朝他丢过石子儿的小孩,一个一个地消失在黎昶地视线中。
只有他,这片洪水中只有他,绝望,无助地哭喊着……
“黎昶!黎昶!你醒醒,你看看我!”佟宇霄抱着缩成一团哭泣叫喊的黎昶,“你看看我!我是佟宇霄!佟宇霄啊黎昶!”
佟宇霄十分焦急,被莫名其妙送来一个陌生的环境已经让人感觉特别烦躁和茫然了,突然闯进耳朵里刺耳的叫喊声更是让佟宇霄心下一惊。
他以为黎昶遇到了危险,却没想到循着声音找来时,是蹲在地上哭喊着时不时念叨着什么的黎昶。
佟宇霄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黎昶,被恐惧,无助,绝望,难过淹没了的黎昶,这让他感到心里刀绞一般的疼,他只能抱着黎昶,不停地喊黎昶的名字,企图把他从绝望的深渊中拉出来。
已经十几分钟了,佟宇霄的叫酸麻的难受,黎昶还在哭着,像是被魇住了,听不到他的声音,佟宇霄的嗓子也有些干哑,他没有再喊黎昶的名字,只是紧紧把黎昶抱在怀里。
身后海浪拍打崖底的声音一阵一阵地,和黎昶的哭喊声融为一体,海风带着潮湿的寒意擦着脸而过,佟宇霄感觉脸颊一阵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