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了门,宋惜时并没有去看剑,而是走到桌案边铺上纸,在上面写着:黄麻线十丈、黄冰片十二钱……辟风虫蜕十二只、真元雀尾羽三支。
写好后,宋惜时将纸交给江采苹:“准备好这些东西,明日来客栈找我。”
江采苹也是修行之人,只不过还在锻体期,清单上的都是一些很常见的材料,但也有例外,她说:“真元雀尾羽是大宗门刻画阵图所用之物,浮砂城恐怕没有。”
“哦。”宋惜时拿过纸,用笔在“真元雀尾羽”处画了一横,说,“那就不要了。”
“啊?”饶是江采苹自诩沉稳冷静也不禁大惊,她原以为,诊剑大师会写个替换的,“不会有什么不妥吗?”
“客栈里有筷子,可以临时顶替一下。”宋惜时解释。
江采苹更加惊诧了。
真元雀尾羽之所以受大宗门的喜爱,是因为它本身具有真元雀的部分灵气,用在阵图上能使阵图更加稳定、威力也会相对增长。
可……筷子终究是凡物啊!
江采苹不由得自问:“自己到底该不该相信他?”
可是,除了他,江采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会尽快准备的,请大师等我。”江采苹微微躬身。
宋惜时忙摆手:“别叫我大师,我姓宋,你可以叫我宋道友。”
“好,多谢宋道友。”
送走江采苹,宋惜时就看到叶川站在门口。
“什么时候回来的?”宋惜时露出喜色,他毕竟是自己复生后第一个认识的人。
叶川:“刚才。”
翌日,客栈。
宋惜时要替二公子的宝剑驱除魔障的事已经插上翅膀传开了,而城主府内更是一团乱麻。
“你就是个没用的!儿子都这副模样了,你也不管管?”一个穿紫衣的妇人骂道,儿子自从昨天回来,就一直流着口水,拿笔写了说他嘴麻,要爹娘救他,可城主府使劲手段却是徒劳,妇人一面心疼儿子,一面又觉得有人敢在浮砂城对他儿子动手,简直大胆,偏偏她的丈夫还甩手不管了。
城主米承扶目露凶光:“连我都解不了,这下咒之人岂是好惹的!”
“就任由那人欺负我儿子?”
“此事必与那江采苹有关,她今日不是要除障吗?叫人去客栈看看!”
客栈里来了很多人,有看热闹的,也有等着闹事儿的,比如城主府的大管事,大管事扬言,宋惜时要是不能解症,便要打断他的手脚,还要拔了他的舌头,让他以后再也不能信口开河。
宋惜时想,这人还真是残忍啊!
幸好是个小练气,不然得祸害多少人?
之前,宋惜时也刻意打听过这位城主。
据说二十年前,城主米承扶还只是一个不得志的小修士,后来回了一趟老家,再来浮砂城的时候,就已经于之前不同了,十五年前更是被前城中看中,视作客卿,十年前前城主身死,他又是浮砂城中修为最高的,理所应当成了新城主。
宋惜时断定,这位城主一定是在老家获得了什么机缘。
江采苹带来了宋惜时需要的东西,然后宋惜时就直接在客房里排列起阵法来,江采苹在旁边看着,虽然看不懂,但总觉得这些物品天生就该如此排列。
等到宋惜时放好最后一只……筷子的时候,原本平静的客房忽然生出异象来。
起先是略有弯曲的黄麻线自动变直,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每个折叠点相互角力,然后是黄冰片逐渐气化,十二只辟风虫蜕渐渐离地……
至于宋惜时,他正坐在旁边,拿手拖着下巴,看起来很无聊的样子。
外面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但有人却发现自己手边的杯子在轻轻震动。
约一刻,江采苹满面红光地打开了门,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出她脸上的喜色。
只见她捧着那柄剑走到大管事的厢房前,说:“大管事,魔障已除,还请放归舍弟!”
大管事皱眉:“你说除了就除了?”
江采苹:“此刻魔障正被困在阵中,大管事自可验看!”
宋惜时的房间中,大管事果然看到一团黑气被阵法囚困,意欲挣脱却徒劳无功,于是他深深地看了这个少年人一眼。
城主说了,若此人有真本事,便要恭敬请入城主府;若只是个骗子,随意打杀就是了。
大管事很随意的朝宋惜时拱拱手,说:“感谢阁下替我家二公子的宝剑除障,城主在府城设宴致谢,还请阁下千万不要拒绝。”
“好。”宋惜时本不想去,但刚想拒接,心头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就在城主府等他一样。
“那我弟弟……”江采苹急道。
大管事说:“江姑娘一起吧,待用了饭,再与江少爷一起回家。”
大管事正带着宋惜时和江采苹离开客栈,不料后面跟上来一个黑衣修士,宋惜时忙解释:“这位是我的朋友。”
大管事没有再说什么,况且他观此人气度不凡,说不准能得城主看中。
后面,宋惜时小声问:“你跟着做什么?”
叶川答:“吃饭。”
宋惜时疑惑地看了叶川一眼,这人今天不是说有事吗?
这会儿事就办完了?
越往城主府走,宋惜时越觉得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他,到了城主府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大管事见宋惜时没见过世面似的四处乱看,心里便看轻了几分。
倏然,城主府没来由地刮起一阵大风,浮砂城本就干旱,地上的灰尘立刻被吹地到处都是,众人连忙捂住口鼻。
紧接着,屋顶的小青瓦纷纷飞落,砸出错落脆响,树木摧折,亭台歪斜,明朗的天空中瞬间集结了无数乌云,黑压压地,仿佛在提醒人们,暴风雨即将来临。
城主米承扶赶紧从后院出来,夫人小妾子女们也纷纷朝他靠拢,惊惶地问他出了什么事。
米承扶根本不知道,府中客卿也纷纷赶来,有的开始卜卦,有的开始列阵……
“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爹,我们快跑吧!”
米承扶推开子女,转身往屋里去。
客卿拦住他:“城主!此刻不可落单啊!”
“金像不可失!”
米承扶还是走了,没有人能够拦住他,而异象并未停止。
城主府的房屋接连倒塌大半,池塘干涸,红色的鱼儿在泥浆里翻了几下便没了生息。
整个浮砂城也陷入了黑暗之中。
绿树枯败、鲜花萎泥、河水断流、鸟雀无声。
所有人都以为天降神罚,无不跪拜乞求。
大管事早就跑得没影了,江采苹想要去找她的弟弟,却被宋惜时拉住,叶川的手就放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这是什么妖怪?”江采苹很焦急,她看着华丽的城主府转眼化为一片瓦砾场,不知道弟弟有没有危险。
“不是妖怪。”宋惜时说,“叶道友,你带江姑娘去找她的弟弟,我进去看看。”
“好,你小心。”
城主府内院的大花圃边站了很多人,府中客卿以阵法勉强护持这些人不被异象所伤。
大管事见宋惜时在此异象之下依旧平稳,仿佛根本不受异象影响,心中不免好奇,最初的轻视也转变成感叹。
此时,米承扶抱着一个木箱子跑出来,他浑身的衣裳已经被无形的力量划破,几乎可见他麦色的皮肤。
他正要带着一家人离开,却不料箱子忽然爆炸,一只手掌大小的金色小人像散发着点点金光悬浮在半空,米承扶要去抓,却被一股强悍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来,顿时跪倒在地,城主府客卿所设之阵也倏然破开,客卿们纷纷呕出一口鲜红来。
金色小人渐渐朝宋惜时飘去,最后停在他的面前。
“我的金像!”米承扶大喊。
宋惜时伸手拖住它,忽然眼眶一热:“原来你还在。”
金像轻轻在宋惜时的掌心跳了跳,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周遭异象顿时平息,乌云散去,晴空万里。
方才的恐怖异象仿佛只是一场幻境。
而就在此时,远处的十二仙宗行云峰上长出了三千年来的第一株草。
“你是何人?”米承扶眼神不善,“快将本城主的金像还来!”
“这是我的。”宋惜时答。
米承扶冷笑:“你的?此金像在我米家已有三代,你个小娃娃竟如此大言不惭!”
说罢,米承扶向他的客卿们使眼色,一瞬间,宋惜时就被八个修士围住了。
这八个人都有练气五重的实力,加上一个练气六重的城主,换了一般人还真是死路一条。
宋惜时并不在意,他此刻全副心思都在阿金身上。
阿金是他的道灵。
所谓道灵,是修士以道灵珠炼化的灵体,与修士共生,并能在修士死后通过秘法献祭复活共生主。
他们有的只是一团烟雾,有的却有实体,有的还具有灵智,甚至可能比共生主还要强大,无论是智慧还是武力。
他们是仙门的最强武器,是修士们毕生追求的梦想。
可自从魔门夺得天道之后,魔修们便掌握了摧毁道灵的秘法,在仙魔大战之时,许多强悍的道灵都比其共生主先一步陨落,大师兄的曦海、弘光真府的不朽、相逢城的龙极、镜霓仙宗的倾城神女以及郁山的帝鸿……
这些道灵在当世无一不是令人胆寒的存在,每一个都能写进仙门史中供后人瞻仰崇拜。
后来,阿金死了。
宋惜时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身体化作一粒粒金色的光雾,并用最后的力量将自己送到他以为的安全地带。
再后来……宋惜时也死了。
复活的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复活了?
是天命的垂怜,还是自己的神魂已经强大到死而不灭的地步?
直到此刻,他见到阿金的时候才明了,是阿金复活了他。
也是因为阿金在这里,他才隐隐觉得自己应该留下,应该来到城主府。
阿金在等宋惜时来接他!
就在此时,阿金表面的金身开始出现裂痕……
米承扶大惊,忙道:“夺回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