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儿比画面更早一步被感知。
江旬一袭白衣已经被染成了鲜红色,要是再描点儿金,说他是锦华毓界的弟子也没人反驳。
他手里抓着一坨黑黢黢的东西,似乎有暗红色的液体像檐下雨珠一般倾注而流。
飞鸿又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宋惜时这才看清,江旬手里是顾明启的头颅!
还没等宋惜时惊讶,飞鸿便一个俯冲朝江旬和叶川冲过去,两人瞬间被大翅膀一扇,落在了宋惜时身边,然后,在焦山营一片杀气之中,消失于天际。
顾明启的头颅被丢在江旬脚边。
此时他和叶川已经用净诀把自己清理干净。
江旬依旧是那个白衣翩翩的儒雅高士,叶川也依旧沉稳静默,不发一言。
两人似乎都有些心事,周遭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宋惜时静静地看了两人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方吟又被他丢下了,不禁问:“我们这是往无念楼去吗?”
叶川颔首,宋惜时只好在掌中用灵力书一封信,再用力一捏。
灵力顿时从指缝中溢散,飘去了拥有方吟气息的地方。
叶川似乎有些后知后觉,他问:“你为什么没有睡觉?”
在他看来,宋惜时但凡受伤,都是一睡觉来自我修复的,今日倒是有些反常。
宋惜时无所谓道:“因为我不想睡啊!”
“没有阿金,你心里不踏实吗?”
宋惜时以前特别爱睡觉,尤其是在无聊的时候,不知道做什么打发时间的时候。可叶川却发现,自从阿金被那股神秘力量抓走之后,除了夜里,宋惜时不管多无聊,都没有再睡过觉。
“不是啊!”宋惜时笑了笑,“就是不想睡了而已。”
半个月了!
阿金不在自己身边的日子,竟然过得如此快,快到自己抓都抓不住。
宋惜时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天上快速飘过的白云,忽然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
我该怎么办?
六个月,半年,行云峰……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约我去行云峰?
他既然认得我,就该知道,在行云峰,就算是大师兄也讨不到好处。
难道他认定,六个月后的我,依旧不堪一击吗?
宋惜时隐隐地握住了拳头。
他不可以让阿金他们等那么久!
飞鸿到无念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聂贞贞看见了宋惜时,连忙跑过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江旬手上狰狞的头颅吓了一跳:“这……这谁啊?”
“灭神东府顾明启,杀死无念君的人。”江旬淡声道。
无念楼原本一片绿意盎然,此时却处处透着萧索和惨白,让人见了心里发堵。
狄步是无念君的亲传弟子,此番跪在棺椁边,一身孝衣,面上已无平日的淡然惬意。
“这棺椁里……”宋惜时记得,无念君爆体而亡,尸骨无存,这里面应该是空的吧?
聂贞贞解释道:“锦华毓界的吴师兄帮忙把沾了无念君血肉的泥土都送过来了。”
咚!
江旬把顾明启的头颅一丢,什么也没说,走了。
叶川倒是亲自上了香,烧了纸钱,然后带着宋惜时去了曾经住过的屋子,说:“你先休息吧,我去看看我叔祖。”
叶川的叔祖叶盘,在他们入天峰千叶境之前与毒荧冯程交手重伤,后来被无念君带去了飞仙阁医治,如今已经回到了无念楼养伤。
宋惜时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无念楼到处都充斥着悲伤的气息,宋惜时很不喜欢。
他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怕自己会陷入当年为师兄、师姐、师妹操办葬礼的孤独回忆中,他怕自己会想起锦华毓界的一片缟素,想起镜霓仙宗的声声哭喊。
叶盘的住处离此地不远,身为无念楼的三长老,无念君的葬礼他是绝对不可能缺席的,只是每日例行叩拜亡者之后,他便有些吃不消。
毕竟体内的毒素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游笙仙子说,至少还得调养三个月。
“我早说过,你一定会超过我的!”见到叶川,叶盘很欣慰。
他这个侄孙从小就与别人不同,当初困于筑基大圆满多年,如今却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凝练金丹,更是接连突破,能与芳羽林苦弦君联手割下元婴境修者的头颅,天地间,还有哪家的小辈能比得过叶川?
“多亏了宋惜时的指点。”叶川说。
叶盘重新看向坐在叶川身边,却有些失神的宋惜时。
宋惜时显然没有听他们祖孙说话,不知在想什么,眼睛里没有方向。
这时候,靳望乡端着一碗药进来:“师父,该喝药了。”
还没等他往叶盘那里看,宋惜时一脸茫然的表情就出现在靳望乡眼前,他脚步一滞,托盘里的药险些撒出来:“宋惜时?”
关于宋惜时的传闻,他近日也听过不少,不过大多是关于秘境的。
无念君的死讯传回来之前,狄步和温文两位师兄就被其余师弟师妹们缠着,要他们讲在秘境的见闻,靳望乡是温文的师弟,听到的当然是第一手、没有经过添油加醋的真实消息。
太初绝丹是什么,靳望乡从前根本就没听过。
一个炼气期的修士,进了一趟秘境,直接跃升金丹,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靳望乡又看了一眼叶川,握住托盘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和叶川、和宋惜时,终究已经成为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恐怕再也追不上了吧?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宋惜时这才回神,对着靳望乡绽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又见面了!”
叶盘喝了药便要休息,叶川便和宋惜时告辞了。
靳望乡看着这一黑一白两个背影,似乎想要说点儿什么,可却始终无法开口。
“呦!靳师弟!又去巴结三师叔了?”
靳望乡被人一喊,倏然转头,看着屋檐下那个一脸横肉的家伙,不由得皱起眉头,喊了一声“苏师兄”后,便要走,却不料,苏师兄灵活地挡在路上,大有要找他麻烦的意思。
“苏师兄什么意思?”靳望乡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真的不想和这个家伙纠缠。
苏师兄笑了笑,环臂于胸,昂首道:“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劝一劝靳师弟,三师叔自从和毒荧一战之后,人已经废了,靳师弟再怎么巴结,于修炼一途上也没什么用处,还不如想想,自己日后的出路在哪里!师弟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呢!可不要就这么蹉跎了!”
“照顾师父,是弟子的本分,苏师兄若是不会说话,就去寻令堂多教教你!”
“靳望乡,别给脸不要脸!”苏师兄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眼神顿时就冷了下来,“你入宗门最晚,从前又不知在哪里学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要从头来过,哪有那么容易!我给你一条路,那是看得起你!待无念君落葬之后,我师父就会成为新的无念君,宗门的所有资源都会掌握在我师父的手里,你在三师叔心里的地位可比不得温师兄,成为废人的三师叔可能会为你争取宗门资源吗?没有资源,我看你拿什么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