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宏的大殿之中,十二人坐在纯白间金的宝座之上,上首处是一名白衣金冠的青年,余下十人亦穿着形制各异的白衣,手中是整个仙门都艳羡的灵宝。
唯有一人红衣如火,在一群雪白之中格外亮眼。
这个名红衣修者不属于十二仙宗,此刻却坐在只有十二道尊才能坐的位置上,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沉寂让这个明亮辉煌的殿宇蒙上了一层乌霾,每个人脸上都是复杂且凝重的表情。
“我不信!”最小的女修忽然站起来,手上一串铃铛叮叮作响,她皱着眉头,双眼含露,“郁山哥哥,你一定是在骗我们!小师兄声名在外,备受关注也是有的,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不然……我赶你出去!”
不停转着一柄红霞色羽毛飞刀的女修忽然将飞刀抓在手心,然后伸手扯了扯身边的师妹:“小音子,不要意气用事,我们今天是来商讨对策的。”
楚希音甩开左师姐的手,直接走到郁山身前,质问道:“你说实话!不然我就告诉小师兄,说你希望他去死!小师兄向来最相信我说的话,只要我说出去,你这辈子都别想再从他那儿看到笑脸!”
左思深吸两口气,将楚希音拉回来坐好:“我们不会让小师弟去死的!天要塌,自有我们这些师兄、师姐顶着,轮不到他身上!”
郁山看过来,眼神无比认真:“我比你们更不希望看见他出事!但这几些时日,他身边发生的一切并非巧合,有一个我们无法掌控的存在,随时在觊觎他的性命!”
一直沉默的宗主何见隐忽然抬头,一双眼睛锐利如电:“郁山,你知道是谁在觊觎他,对不对?”
“我不知道!”郁山否认,双臂环抱,昂首垂眸,谁也没有看。
何见隐轻轻叹息:“我知道了,是祂,对吗?”
郁山没有回答,可就在何见隐想要起身的时候,心口忽然感到一阵巨痛,他捂着胸口,身躯颤动,莫名的吐出一口鲜血,其余十名修者纷纷起身围过去,何见隐却摆摆手,让他们都走开,只是定定地看着郁山,然后笑了起来:“我猜对了!祂知道我猜对了,所以这是警告?”
郁山眸色微沉:“猜对了又如何?找到应对之法才是今日之要!”
“祂为什么选中小师弟?是因为十二仙宗的根基吗?”何见隐一面修复神魂和肉身,一面猜测,“仙门各宗,只有我们十二仙宗的祖师爷圣像崩毁,小师弟格外出色,所以才选中了他?”
“大师兄,你在说什么?”流光道尊根本没听懂,可大师兄没有回答他,他只好去看桂魄道尊,桂魄道尊仿佛有所悟,却终究只是微微摇头。
大殿中又出现了一片沉寂。
半晌,何见隐再次开口:“祂选中是你吧?”
郁山和他对视,却没有说话。
何见隐继续道:“祂成就你的条件,就是牺牲小师弟,你一个人无法扭转乾坤,所以才想要找我们?”
“你们若是不肯,我不强求。”郁山终于对何见隐的话有所回应。
刹那间,大殿内出现一股诡异的气氛。
白金相间的殿宇之中,竟然窸窸窣窣地出现了裂痕。
何见隐和郁山都明白,这是警告。
“那是我们的小师弟,自然该由我们来保护,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说这种话?”桂魄道尊冷声道。
宴仙道尊忽然开口:“你自从成为锦华毓界宗主之后,一直在忙,是否也与这件事有关?”
“是。”郁山答。
除了流光道尊意外,余者似乎皆有所感。
左思倏然扑过去,手里的飞刀瞬间低在郁山的脖颈:“你为什么不早说?八年!整整八年!你有那么多机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这八年,你到底是在权衡是否牺牲小师弟,成就你自己,还是妄图蚍蜉撼树?”
“我从没想过牺牲他。”飞刀在郁山的脖颈刺出鲜红的血珠,可他依旧从容镇定,分毫不乱。
楚希音抓住左思的手臂,颤颤道:“左师姐,你们在说什么?是我想的那样吗?”
“小音子,你方才说的不错,你现在马上去找你小师兄,告诉他,郁山是怎样的人!看你小师兄不带着阿金,把他揍成猪头!”左思的手臂在发颤,牙齿咬地很紧。
“不要告诉他!”郁山抬眼盯着左思,左思的神识受到郁山的威慑,手中的飞刀倏然脱手,砸在白玉地板上,清脆无比。
宴仙道尊替左思捡起飞刀,放回她的手上,并把左思和楚希音拉开:“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谁跟他是内了!”左思颤声骂道,“他一个外人,凭什么进我们议事大殿,还坐我小师弟的位置!”
“左思!够了!”何见隐发话,大家又各自回位坐好,静待宗主师兄继续说话,“上面的斗争我们无力参与,但魔门强势逼临,各宗摇摇欲坠,既然白龙天君圣像崩毁,必然是到了我们十二仙宗破釜沉舟的时候。”
“魔门我会解决。”郁山说。
何见隐略略垂眸,然后看向诸师弟师妹。
桂魄道尊:“神挡杀神,纵死不退!”
流光道尊:“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我们上下一体,同生共死!”
宴仙道尊:“我尽力活到最后,想办法替所有人增加修为、治疗伤患、延长寿命!”
芳羽道尊:“我左思就没有怕过谁!”
止戈道尊:“近战交给我!”
筑泉道尊:“我驯了一群大老虎,它们也可以参战!”
知灼道尊:“你们法器都拿到我知灼洞重新加固一遍!”
长生道尊:“天地之气皆可用,四时之灵藏纳中,长生原无所畏惧!”
明心道尊:“不为小师弟,就为了仙门、为了自己。”
善德道尊:“以无辜之命成就所谓大局,祂,也是够虚伪的,善德堂与之势不两立!”
十大道尊明白自己即将面对的对手究竟是谁,都各自回归仙府,着手准备。
大殿空空,十二御座只余何见隐和郁山。
郁山也准备告辞,却听何见隐幽幽道:“郁山,除了我三师弟,这里没有傻子,你想用我们的命去换小师弟的命,大家心知肚明、也心甘情愿,但我希望你明白,这是你的错,是你生生把这项天机隐瞒了八年,我们若死,你罪无可恕!”
郁山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顿了顿,然后说:“我明白。”
“你不明白!”何见隐往后一躺,整个人像是被抽离的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宝座之上。
这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表露的状态。
师父走了,他不得不扛起宗门大任,可如今的局势,他也有点儿力不从心了。
郁山忽然回头,看着毫无威严的十二仙宗宗主,缓缓道:“我明白,所以我才假做不知,耗尽了他的所有绮念。”
那些年,宋惜时一直以为,是他错过了郁山。
他没能在最适合的时机,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和郁山,终究只剩下旧日的情义。
再无其他。
可只有郁山才知道,宋惜时的自以为,只是自己给他编织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