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沫这一场感冒三天后才算痊愈。
说是痊愈,还是有医嘱的,“好好调理。长期节食,精神不容易恢复,静心调养一两个月。”
听到调养一两个月席沫脸都绿了,好不容易等到医生离开,席沫踩着鞋子就要下地,“都听医生的就不用活了,我要出去。”
席家姆妈拦不住,怨天怨地地怨,“倔,侬个囡囡就是倔,掉到水里受了寒,再出去吹风,到时候寒凉沁到骨头里……老了怎么办,是扶拐杖还是坐轮椅啊?还没找到照顾侬一生的人哪……不许出院子!”
噼哩叭啦,把席沫好一通数落。
席沫扶着自个姆妈肩头笑,“姆妈呃,我就在院子里散个步,侬能扯到照顾一生的人去……我不出院子,行了吧?”
席染给她拿了衣服来,“穿上可以出去。”
一件深蓝色双排扣长款大衣,一条红色心形印花围巾,席沫看得眼晕,“有这个必要吗?很暖和的。”
席染不由分说给席沫套上大衣,围巾一搭一收,在领口处叠出花样,再收在大衣里头,把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你不知道有种冷叫咱妈觉着咱们冷?”
院子里花开得好,光线也柔软,三天不出门,居然觉得外面的世界跟重生了一样,席沫享受地闭上眼。
“丑死了。”
调笑的声音响起,凌厮天无声无息地停在席沫身侧。
席沫别过头,恼怒地张开眼。
凌厮天托着一个玻璃瓶装的风信子站在她身边,笑盈盈地俯视着她,他靠得很近,近到席沫可以看到他衣服上的细纹,可以听到他心头的律动-规律的,平缓的,没有半分剧烈的心跳。
他那样平静,她却心跳如擂鼓,像话吗?
席沫扬起脸,她的面孔几乎触到凌厮天,“很丑吗?”
她眼里全是笑狡黠而挑衅。
丑?莫说她躺了三天,她就算躺三十天,她也不是他周围的庸俗脂粉可比。
席沫呼出的气息扑到凌厮天脸上,凌厮天恍了恍神。
那可是充满了药水消毒水酒精医用纱布的气味,席沫有那么一瞬间的得意。
晶莹剔透的玻璃瓶出现在她眼前,他答,“好看。”
前言不搭后语,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风信子还是她。
瓶子鼓肚,敞口,小巧玲珑,瓶口的风信子扬着纤细的颈,开着浅淡的花,看是好看的。
席沫接过来,转一转,嗅一嗅,抬眼望着凌厮天,“就这么点?还有吗?”
凌厮天转身,“有。拐弯那家店有,我再去拿。”
目送着凌厮天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席沫的笑容一下垮了,“染染,把门关上。”
“啊?”
“啊什么!关上!给阿爸打电话,叫把林场的狗带回来看家,就说……就说家里进了小偷。”
席沫在海棠树下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我看他怎么进门。”笑完把脸一板,“我说了路归路,桥归桥,当我说着玩的吗?!”
于是,凌厮天再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席家,院门紧闭,院墙高耸,里头寂寂无声。
强烈的不欢迎他的信号。
那丫头刚才花言巧语装腔作势,就为哄他出门?!
凌厮天哈哈大笑,他把手中瓶子往地上一放,左右看了看,后退几步,忽地往席家院墙冲去。
他快速起跑,一脚在席家院墙上一蹬,另一脚在院墙上一踩,借着这股惯性,他纵身攀上了一人多高的席家院墙。
院子里,席沫蓝色大衣,领口露出一角印花围巾,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闲闲站着,看见凌厮天窜上院墙,对着他眯眼一笑。
不好!凌厮天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
一只狼狗带着劲风扑到凌厮天眼前。
尖利的爪,腥臭的风,大大的身型,那条狗猩红的舌头差点舔上凌厮天脸颊。
凌厮天大叫一声,跌下墙去。
院墙外扑通一声,声音很沉重,席沫侧耳听着外头的响动,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凌厮天你个没人性的,你也有今天!”
“虎子回来!”席沫指着院墙某处,“趴下!”
狼狗跳下来,乖乖趴到她指定的地方,一圈一圈讨好地摇尾巴。
席沫指着狼狗,笑得前仰后合,“去!把人吓成这样,讨打呢你,还想讨赏?!”
她从房间里搬出张椅子,费劲巴拉地搬到院墙根底下,蹑着脚,弯着腰,轻轻踩上去,小心翼翼地露出半个头。
席染跟着席沫身后,张着手护着她,“小心点!你也不怕他摔出脑震荡,这么高的院墙。”
席沫哧一声,“你成天瞎担心什么!他摔出脑震荡?他那武功底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摔没摔着都不一定。我得查查。”
她小小心心地探出半个头:院墙外安安静静,梧桐上连只鸟都没有,偶尔有两个行人,也是脚步轻快地走过。
哪里有凌厮天的影子?
席沫跳下椅子,不满地哼一声。
席染瞄着她笑,伸手往席沫额头探去,“你刚好,折腾得这一头汗,医生说你要静养,快去洗了躺下。”
席沫笑眯眯地,“先等一会儿,我先买点东西。”
她神神秘秘地下单,笑得又诡异又得意。
席染看着就不放心,提醒她,“你还要对付他?不要太过份啊,好歹人家大老远请来了医生,又担心你,一天几趟地来看你。”
席沫皱了鼻头,“谁稀罕他!不是他我还不会掉下水呢。”
席染摇头,“我就说你是二师兄,你把人家打得那样,你自己跳下水,你还冤枉人?!谁给你延医问药,你自己啊?”
席沫笑得小银牙都露出来了,“我冤枉他?他冤枉我们俩的时候你忘了?!我不管,我就要下单。”
席染不知道席沫到底买了什么,凌厮天也不知道,他在给崽崽打电话,发狠地拧着眉,“弄点安眠药来!”
他在酒店房间里转着圈子,一边转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气恨:今天要不是他底子好反应快,要么就脑震荡,要么就高位截瘫了。
那丫头是个记仇的,感冒发烧刚刚好就惦记着收拾他,又怕他不肯上当,不惜放低身段好言好语哄着他。
他当时应该怀疑:她什么时候这样委屈过自己?
果然,转头门一关,狗一放,差点咬死他!
睚眦必报,这才是她!
都是她那身衣服惹的祸,他看迷了眼,也看迷了心。
她生病了几天,终究不像以往那样灵动,多了几份难得的正式,正正经经的的大衣一穿,一角丝巾一露,立刻显得优雅端庄,他就这样丢了自己。
凌厮天顿住步子,嘶着牙一笑:他要不还以颜色,那丫头怕从此看低了他!
时间还早,中午十二点刚过,席沫今天再经不起折腾了,毕竟刚刚痊愈,他就后下留情,明天,明天他们再来分个胜负好了。
凌厮天想通了关节,惬意地往床上一倒,他已经迫不及待等着明天的到来。
明天,就在期盼中来了。
凌厮天几乎是随着第一缕曙光跳出酒店大门的,从酒店到席家小院,以他的速度,不过短短几分钟。
小院里一片静谧,那条狗懒洋洋趴在地上,细看,院子里某个地方,还藏着一双灼灼的眼。
席沫躲在房间里,没有开灯,她穿着居家的衣服,隐在窗帘后头,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瞧,又是激动又是期盼。
席染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无意识瞥了席沫一眼,“干什么呀?”
“不干嘛不干嘛,你睡你的,别说话。”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噗地一下,然后听到虎子扑出去的低吼,席沫一双眼雪亮,她捂住席染的嘴,小心翼翼地从窗帘缝里往外瞧。
“鬼鬼崇崇地干什么?”
席染凑过去,越过席沫肩头往院子看,天还不够亮,院子里影影绰绰,有什么东西一块块从院外丢进来,噗噗作响,虎子跟着丢进来的东西一下下扑腾。
席沫从鼻孔里哼一声,“哼,尽想些歪招。”
她好像知道什么,席染疑惑地瞥了席沫一眼,把帘子掀大了些,姐妹俩头碰头地一起往外瞧。
院子里再没有虎子的动静,但是院墙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席沫兴奋得脸孔通红,她两眼盯着墙头,紧紧拽着窗帘,因为过分用力,紧握的香槟金窗帘被她揪成了长长一条。
席染顺着席沫的眼神看过去-
嗵嗵两声之后,一双手快速搭上墙头,墙头不知道什么东西一响,然后窸窸窣窣地往下掉,再然后一声痛呼,那双手瞬间滑了下去。
“凌厮天,我让你作死!”
席沫趴望着窗外,笑得浑身打颤,她笑得站不住,咣当倒在床上,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染染,快,帮我揉揉-”
“你又干了什么?”席染瞪着席沫,“凌厮天啊?他干什么来了?你又把他怎么样了?”
席沫哪里顾得上席染的问话,她在床上笑得打滚,嗳哟嗳哟地停不了,席染扯她,“快说!”
“嗳哟,嗳哟,墙头上,全是我布放的老鼠夹子……”
什么?!
“你晚上背着爸妈偷偷地忙乎,就为这个?”
席沫火烧眉毛地下单,晚饭不吃就开始忙乎就是为了这个?
“对呀,整个院墙上,全放满了,哈哈,我让他跑!”
昨天下午,席家姆妈出面签收了席沫的快递,买的东西席沫神神秘秘地不让人看,晚饭时候饭也没吃,一个人带着买的东西偷偷在外头忙了半天。
席染要帮忙,被席沫拦住了,“我一个人干的了。”
看她兴兴头头的,精神也好,席染就没有勉强。
谁想到席沫憋着这一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