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沫渐渐红了脸。
“解约吧。”
趁着凌厮天愣神,席沫抽回自己的手,她脸上热意流淌,遮掩地拿起办公桌上现成的咖啡,抿了一口。
杯子手感略重,席沫下意识瞧了一眼,杯身润白通透,银色镶边,花式签名,在雨天里散着典雅的微光。
糟,这是凌厮天惯用的白瓷咖啡杯,天天专人收拾,天天摆在桌面的,她居然忘了。
席沫干脆端着杯子不放,“解约吧,杯子我赔你,傅小棋的488我也赔给你。”
“解约?”凌厮天接过席沫手中的杯子,端详一下,慢慢送到唇边,“你没听说吗?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还有脸跟我提解约?”
席沫的脸血红一片。
凌厮天嘴唇碰到的杯沿,正是她刚刚抿过的地方。
“实在要解约,也不是不可以。”凌厮天开了条件。
席沫觉得凌厮天像捉弄老鼠的猫,但他这猫总算愿意放老鼠一条生路,哪怕那生路是一片火海,她也要扑一扑。
“你说。”
“息影。从此与影视绝缘,与娱乐圈绝缘,模特,综艺,主持,一概不许从事。”
凌厮天放下咖啡,望着席沫,“如果你同意,我马上签字解约,而且……”
他转到办公桌里头,抽出一堆文件,“这些代言和影视拍摄,一切的解约费用都不用你负责。”
他将那堆文件摔在席沫面前,绷紧了下颔,“这么优惠的条件,考虑一下?”
他已经转到办公桌里头,双手撑桌,惯常上扬的唇角抿得像刀片,薄而且利,他就那样倾身向着席沫,等待着席沫的回答。
席沫的心直往下坠,她没有想到凌厮天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她刚才一点绮丽的念头化为乌有,满腔期盼化作了现在的满面寒霜。
一张办公桌,像是银河,隔开了冰冷的两个人。
席沫伸手拿起桌上文件夹,“你的意思是,解约,我不能从事这一行,不解约,我在天成也是无事可做,你晾着我,是这意思吗?”
“你可以这样理解。”
席沫打开文件夹,“凌厮天,我最后问一句,这些文件里头的解约费,个,十,百,千……好几千万,这一堆,我算算……几个亿,这几个亿由我来负担,你只要给我解约,怎么样?”
“休想。”凌厮天回答得斩钉截铁。
席沫低下头,半晌一笑,“宁可赔几个亿也不愿意给我自由……到底为什么?”
“谁说我要赔几个亿?我拿别的生意跟他们换,他们同意了,违约金,免了。换不了的,要赔的,我会向你追讨。当然,我比较仁慈,不会让你一次性支付,分期,无利息,无手续费,期数长,确保你负担得起。”
“凌厮天,你真让人恶心。”
席沫合上文件夹,手指一松,夹子像霜打的枯叶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溜下去,她侧头打量着桌上咖啡杯,“几百年历史的温迪伍德杯子,瓷品温润,瓷色如雪,还有这该杀咖啡……”
凌厮天提醒她,“Geisha咖啡。”
席沫扬手止住,“这些珍贵的东西,你怎么配?”
酒窝轻轻一漾,席沫提起杯子,手肘一歪,白瓷杯跌在办公桌上,喝剩的咖啡淌了半桌,杯子却毫发未伤。
席沫淡淡撇嘴,“居然没碎,真让人失望。”
凌厮天抬手按铃叫人,他眼睛望着席沫,口里吩咐,“请特助拿几套杯子碟子进来,席小姐要砸着玩。”
他转过办公桌,俯身,漆黑的眼珠映进席沫眼里,“只要你高兴,我有的是杯子碟子。”
席沫恨不得打碎他的假笑,她眨眨眼,仰迎着凌厮天,咬着半边唇角笑,“是因为染染要结婚了吗,凌厮天?新郎 不是你,所以你迁怒于我?真抱歉,染染今天得到了章一飞的祝福,她马上会嫁给纪凌诚。”
“她会幸福,而你,请做好当伴郎的准备,我乐观其成。”
“咱们走着瞧-”
门开了,崽崽捧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还真是一套温迪伍德杯碟,席沫掠着发丝浅笑,“多谢。”
她伸手抄起一只碟子,五指一松,碟子以重力加速度的姿势跌下去,跌在大理石地上,撞得粉碎。
席沫吹吹手指头,笑意没到眼底,“谢谢。剩下的杯子碟子请收好,等我有空再来砸。”
“我会找到你污蔑我的证据,凌厮天,你小心点,那时候,蹲监狱还是解约,就得看我心情好坏了。”
甩下这句话,席沫花蝴蝶一样出了凌厮天办公室。
她撞了傅小棋的车,自己的车也被撞得稀烂,席沫瞧着车子半点办法没有,芸子等在车子旁,“姐,我已经打电话叫了修车公司,我在这里等人来拖。你怎么回去?我给你叫车吧?”
一线女星,一身盛装,打那种十几块钱起步一公里几块钱的快车?亲民,接地气?拜托,这圈子不流行这个,这是明明白白的过气好吗?
如今这个圈子,比的不就是谁站在最中间,谁的礼服更大牌,谁出席的红毯更顶级,谁的封面更撩人,谁的珠宝更闪耀?
演技?那是个什么东西?
“我送你。”
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牵起席沫。
车库有人,不好公开拉扯,席沫掌心微挣,“谢谢你好心,我叫了车……”
凌厮天手上用力,钳制着席沫,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你现在这种处境,叫外面的车,是要告诉大家你有多凄惨吗?”
席沫听到这种话就恨不得磨牙,“你是来同情我的吗?我的处境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所以”,凌厮天止往脚步,拉开车门,“我来解救你。”
他的车,是一辆黑银相间充满科幻及力量的超跑,车门鸟翼一样向上折起,“请吧-”
席沫无可无不可地上了车。
穿这一身打车?她总不能现在就过了气。
外面刚刚下过雨,天阴着,上班时间,路上车少人少。
车子敞着篷,沿着临江的道路往席沫的住处开去,清润微风掠过席沫发丝,沁凉舒爽。
这种天气,凌厮天居然戴着墨镜,自得其乐地哼着小调,食指和着拍子一下一下叩打着方向盘,骚包至极。
席沫合起眼,来了个眼不见为净,车子刚刚抵达她楼下,她立刻推门下车。
敞篷在几秒钟之内收起,那辆拉风的银色战车,轰鸣着跑得没了影。
居然全程没有一句话!席沫嗤之以鼻。
“嗨!”席染从席沫身后冒出来,“鼻子耸这么高,又瞧不上谁呢?”
席沫撇嘴,“还能有谁?凌小厮呗。人骚包,车子也骚包,一辆杂牌车,嘚瑟什么!”
姐妹俩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有典故的。
那年席沫在家打磨自己的演技,挑了某部电视剧琢磨,拉了席染监工提意见,里头一个8长俩翅膀车标的车,被人叫做杂牌车,姐俩当场笑喷。
这笑话今天用上了。
席染笑眯眯地打量席沫,“这是帕加尼。凌诚有回开作品展,布展的时候有一台这样的车,全球每年量产五台,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的哦。”
“那都是外物,外物”,席沫拉着席染进了电梯,“侬一再教导我的,侬忘了?”
她嬉皮笑脸,席染敲了她一记,“你记得就好。”
姐妹俩上电梯,开门进屋,席沫直接奔到屋子最里头,“染染你坐会啊-”
屋子里安安静静,席染推开窗,随手开了挂着的电视,电视里闪过傅小棋和席沫的笑脸,席染捡起控制器,倒了回去。
“东周影视与天成传媒强强联合,有意打造一个重量级娱乐帝国,其旗下艺人傅小棋与天成的签约仪式高调非常,傅小棋得东周天成力捧,前途无限,风头无两……”
“这不是你性格啊沫沫,你去参加傅小棋的签约?捧场啊?衣服很不错,咦,这节目真不是东西……”
席沫提着个银色小箱子从里头出来,瞥一眼电视,“说我蹭热度?嗨,这圈子是这样的,怎么吸引眼球怎么来,别当真,当真你就输了。”
席染看一眼电视,再看一眼,“凌厮天跟你很亲密啊,手拉得很紧嘛。”
席沫哼一声,把小箱子放在茶几上,输几个数字打开,“他敢不拉紧吗?他不拉紧,我耳光就甩到傅小棋脸上了。”
“打起来了?你没吃亏吧?”席染别过头,打量席沫。
席沫呵呵笑,“论打架,你妹妹什么时候吃过亏?那个傅小棋,一来就给我下马威,抢我的专用车位,我能忍?我把她的车撞了个稀烂……别担心,已经处理妥当,一点事没有,你看新闻都没提。”
话音未落,下一条就是关于席沫的撞车新闻,席沫尴尬一笑,“嘿嘿-”
新闻里唾沫横飞地讲述所谓的两女星撞车真相,言之凿凿地推断撞车这前因后果,有理有据地分析凌厮天到底与哪位女星关系密切……等等等等。
席染看呆了眼,“还可以这样编?沫沫你来看,胡说嘛。”
席沫摆弄着茶几上的小箱子,忙得没空看,“你知道就好,搬弄是非,造噱头,睁着眼睛说瞎话,讲排场,撕斗,真相永远没有眼球重要,艺人掐,粉丝掐,这就是娱乐圈。”
“那你还乐在其中?”
席沫咕起嘴,不高兴地斜着席染,“成千上万的女孩想往里挤呢。大牌礼服,尊贵的红毯,闪耀的珠宝,精致的妆容,人前的显贵,人后的名利……谁不爱啊?”
“那是虚荣。”
席沫扑哧一笑,“有虚荣才能不慕虚荣,有五斗米才能不为五斗米折腰哪,我的亲姐姐。事情总是有利有弊,这是个造梦的地方,知道吗?乌鸡变凤凰,有魔力的。”
席染给她个白眼,“你有理,好坏都由你说。”
“套句现成的广告词,我们就是美好生活提供商,提供大众饭前饭后的娱乐,懂?吃饱穿暖,娱乐就成了第一需要。”席沫笑嘻嘻地自嘲。
“你们的娱乐,辣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