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席沫再次站在电视台7916门口。
她穿了件嫩粉色长款休闲大衣,一条白色牛仔裤,九分,脚踝小小地露着一截,既清新又干练。
不光衣着干练,她还一手拎电脑包,一手拎着手包,这一身装扮,十足十像个准时上班的灰领金领。
上班时间还早,席沫等在赵东隽办公室门口,不时有上班的人经过她身边,席沫一律微笑以对,不到半个小时,席沫笑得腮帮子都僵了,而那个最该来的赵东隽,还没有影。
还有一分钟,席沫望着长长的电梯通道入口,翘首盼着。
通道尽头,长长的玻璃幕墙处,转过一个人来。
是个年轻男人,高个,瘦削,白T恤,藏青牛仔裤,卡其色风衣,衣角生风地大踏步走来。
赵东隽?
他剃掉了胡茬,露出干干净净一张脸,配一头时尚的狗啃式短发,昨天灰扑的风衣也不见了,代之以干净清爽的另一件,手上再拎一个闪电云纹样机车头盔,那个清爽有力劲头让席沫想起初春风拂过的山岗。
席沫盯着他的眼睛,她被这个人的眼睛吸引了。
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坚定有力,扫眼过来,那眼神,像是漫天桃林里穿林的剑,犀利而温情。
席沫一向不喜欢双眼皮的男生,尤其是那种天生眼尾上挑的桃花眼,看着就觉得浮华浪荡。
偏偏凌厮天就生了这样一双桃花眼,讨人厌得很。
这人就好,衣衫干净,气质深沉,那双眼,完全长在了席沫的审美上。
赵东隽,跟昨天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席沫绽开一个舒心的笑,“早。”
“早,”赵东隽开门,回头看了席沫一眼,“感冒了?”
“是”,席沫跟进门,“鼻子有点不通气,您听出来了?放心,不是流感,不传人。”
办公室里有直饮机,赵东隽打了杯热水,递给席沫,“将就一下,我知道年轻女孩都喜欢咖啡奶茶,我们老年人只有茶和白开水。”
席沫呵地一笑,“老年人?呵,泡枸杞了吗?”
赵东隽冷峻的眼里有了笑意,“人到中年不得已,保温杯里泡枸杞?”
两个人对视着呵呵一笑,气氛顿时轻松下来,席沫端起纸杯抿了一口,“我开玩笑的,赵先生意气风发,前程远大,离保温杯泡枸杞还早得很。”
她放下杯子,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席沫,特意从上海来,希望得到赵先生的帮助。”
赵东隽在办公桌前坐下,不客气地接过席沫身份证查看,“席-沫-,90年?才27,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该和男朋友吵闹撒娇,有什么样的烦恼需要我帮忙?”
“赵先生时间紧,我就直说了”,席沫刚说了一句话,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就亮了,来了电话。
真让人头疼,她特意将手机打了静音,凌厮天的电话还是不依不饶。
“不好意思”。席沫将电话果断挂掉。
她打开带来的手提电脑,又从手包里拿出一个U盘,插上去,“我给您看一段视频。”
她把电脑屏幕转向赵东隽。
热烈的音乐响起,席沫出现在视频里,一身水蓝礼服,妆容精致,赵东隽瞥了席沫一眼,“你是明星?”
“不敢当,我是……”
“等一下,”赵东隽抬起手掌阻止席沫,“有关娱乐圈的新闻,出门右拐,直走,文艺部。我这里,是社会部。”
他起身,拉开磨砂玻璃门,伸手,“请-”
席沫没有起身,她把座椅转了个方向,面向着门边的赵东隽,坐得稳稳地,“赵先生对娱乐圈有偏见?还是,娱乐圈的鸡毛蒜皮,上不了您高贵大方的社会部台面?”
赵东隽保持着开门的姿势不动,“我说过了,我这里是社会部。”
“赵先生”,席沫提高了声音,“您知不知道就在刚刚过去的一年里,2016年,国内电影票房多少?457亿!电影屏幕,41179块!全世界第一!我们的票房连续6年增幅超过30%!14年里头,我们的电影票房翻了47倍,位列全球第二!”
赵东隽双臂环起,“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这个数字你不惊心吗?这还只是电影,电视,动漫,网络,周边,整个加起来,两千亿有没有?将来,一万亿有没有?上一年,整个GDP也不过74万亿,这个行业占比多少?这么庞大的行业,不是社会的一部分吗?不属于社会部负责的一部分吗?赵先生会视而不见,我不相信。更何况,这些行业涉及文学,音乐,美术这些艺术……”
赵东隽冷肃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艺术?”
席沫站起来,“看起来,赵先生果然对娱乐圈有误解。莫非赵先生跟外面的人一样,觉得我们戏子误国?我不相信赵先生会有这样狭隘的想法-”
“所谓戏子误国,说这样话的人,他们只知道他们有个肚子,从来不知道他们还有个脑子,这样器官不全的人,谈什么?有什么可谈?他们不需要精神享受,他们跟动物一样只要简单的饱暖就好……”
席沫的慷慨陈词慢慢停了下来。
因为赵东隽在笑,这种眼皮薄而有力的男人笑起来总是格外打动人,“我说了戏子误国吗?我一句话没说,你先给我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
席沫脸上一热,她的确着急过头了,她调整一下情绪,慢慢陈述,“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这些年,的确有很多不走心辣眼睛的东西面世,影响了大家对娱乐界影视界的看法,可能也造成了赵先生的困扰,我很抱歉。我想说的是,我来这里的意义-”
“留下传世经典,创造出打动人心的作品;或者,我的电影票房能进入世界前一百。这是我的梦想。”
“我在圈里一天,烂片就少一部,佳片就多一种可能,这是我的目标。”
“赵先生,您笑了。笑我的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您是这么想我的。来,您看看,没有我,她们把《上官》糟蹋成什么样了……”
席沫把电脑屏幕转过来,面对着门口的赵东隽,“电视剧版《上官》,刚出的,服化道我就不提了,那是演员能力之外,控制不了。您看看婉儿,这是钟灵毓秀的婉儿?这样的婉儿,我保证,她在掖庭里死八百回都不止!”
“我,席沫,请您相信,我生来就属于这一行,我的每一根头发,每一个呼吸,都与这行业身神契合,心心相印。金鼎奖最佳女主,华策奖最佳女主,两次百合奖最佳女主,大学生电影节最受欢迎女演员,我受到了无数的肯定……”
“但现在,我受到了阻碍。我的前途一片暗淡。赵先生,我今天来,是想请您救我,您救我,并不是救我一个人,您救的,是电影的希望,是影视的将来,是您被烂片折磨到忍无可忍的身心的救赎-”
赵东隽放声大笑,“好一个明日之星……我要说不呢?”
“五百万。赵先生,这是那些犯事企业收买你的价码,我不认为金钱可以打动你,我不愿意拿钱脏了你,但我总要表示我的诚意。”
“如果你执意不接受我的请求,那么,”席沫低头一笑,再抬头,她慢慢靠近赵东隽,“我会告你非礼。”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要告你非礼。”
她仰视着赵东隽,仰起的脸颊离赵东隽下巴只有半个指节那么近,她的眼里闪着危险的光,她的呼吸喷到赵东隽下颔,“如果我现在喊非礼,你觉得怎么样?”
席沫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樱粉色的唇微弹微嘟,她粉光脂洁,容颜娇美,只早上精心打理过的眉毛末端扬起,算做小小的威胁。
赵东隽凝视着席沫,他的笑容一丝没改,他低下头,面孔压下来,连带着空气沉沉压下来,他的呼吸同样碰在席沫脸上,“我看看你怎么叫。”
他骤然撤离,伸手关上办公室的门,“叫啊-”
席沫脸部上方一片空白,她瞪着上方的空白,眨眨眼,呵地笑起来,然后退步,躬身下去,“对不起,赵先生,让你见笑了,请原谅我的低下粗俗,请原谅。”
她九十度弯腰,躬身不起,“我只要一个小时,一小时之后,赵先生如果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个调查,我马上就走。”
赵东隽深瞧了席沫一眼,“你还真是能屈能伸。行,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我就破例看一眼。一个小时,多一分钟没有。”
“当然”,席沫开心地笑成了一朵花,“请,我就说赵先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会捧杀,会棒杀,你很社会,很不错。”赵东隽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瞥一眼席沫,淡淡一笑。
席沫神情半点没变,她打开电脑,“赵先生富足不淫,威武不屈,我那点招数纯粹是班门弄虎,让您见笑了。”
她重新将电脑屏幕转向赵东隽,“请-”
屋子里静静地,只有电脑里凌厮天的声音。
“它不属于席沫。”
“它属于席沫的双胞姐姐席染。”
“所有的戏份都由席沫的姐姐席染完成,你们说,这个奖属于谁?!”
……
赵东隽注视着电脑画面,而席沫,关注着他脸上分毫之间的变化,偏偏这个人专注的时候像个面瘫,席沫什么也观察不到。
桌上席沫的手机屏幕亮了又亮,电话来了又来,席沫扫了一眼,没有接的打算。
“看完了,我也大概明白了,但我不打算接。”赵东隽看完视频,抬起头。
席沫望着桌上的闪电云头盔,抿紧了唇,“赵先生今天跟昨天比起来,变化很大。”
“你想说什么?我提醒你,你只有十分钟了。”赵东隽很有意味地反问。
“我知道。您刚刚发现我感冒了,知道为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