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两个人的手在茶几匆匆撞上，命中注定一般。
席沫反射性地缩回手指。
凌厮天不容她回撤，迅速抓住她，重重吐了口气，似乎放下某种难言的心事。
两手交握的瞬间，席沫不小心碰着了几上的瓶花，那个玻璃瓶沁凉，带得她指上满是凉意，然后那凉意又撞上了某人掌心的炙热，一凉一热，席沫忍不住打了个颤。
太过亲密，席沫的身体悄悄往茶几相反的方向侧了侧，这一侧两个人的手臂拉扯得有些紧，她听到茶几那边翻身的动静，“别跑-”
声调软软地，婴儿一样，席沫一颗心化成了湖水，她裹着被子往凌厮天那边卷了卷，声线低柔，哄孩子一般哄，“好，我不跑。”
凌厮天更紧地攥住她的手，沉默着，他的脉搏跳得很快，证明他现在心浮气燥，心神不宁。
他在挣扎。
席沫不忍心，“睡吧，不能说就不说。”
她合上眼，“我也困了，睡吧，明天还要开机。”
一夜无话，第二天凌厮天一早赶到了开机现场，强带着席沫。
开机仪式总是千篇一律的烦人。
上供，上水果，香蕉红提，豪横的剧组上牲，乳猪，一只或几只，摆那么长溜一桌，桌上一只香炉，瓷或陶，用来上香，上高香，导演，主演，制片，监制，还有投资公司，各各站成一排，高举供香，虔诚拜上，至于心里拜的是哪路神仙，财神，关公，还是月老，土地，那就不得而知了。
正是主创主演们上香时候，席沫坐在凌厮天的帕加尼里，升起敞蓬，冷眼看着。
打眼就看见傅小棋，穿着浅蓝斜襟竹布褂，黑色学生短裙，齐耳短发，拈着三炷香，温温柔柔地三鞠躬。
看样子开拍的是民国戏。
态度可不算虔诚哪，傅主演，席沫眼热地撇嘴：鞠躬鞠不到九十度，敬神的时候笑靥如花眼波横飞，频频瞟向一旁的凌厮天-敬神时一心二用，对各路菩萨大不敬，这么不敬业的女主，片子能大卖？
席沫把嘴撇成了三瓣：傅主演觊觎凌厮天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只有席沫一个冷眼旁观，如今傅主演的司马昭之心，简直是圈内尽知，就不知道她能不能手到擒来。
凌厮天那个滑不溜手的，这几年，多少女星折他手里了？天成传媒外头的黄浦江，那不是江水，那都是女星们折戟的泪啊！
该到凌厮天上香了，他拈着三根香，同傅小棋肩并肩，他旁边，是东周弥勒佛一样的陈总，席沫看得刺眼，坏心地按一声喇叭，抬腿下了车。
这车子原本就高调奢华，车门一开，鸟翼一样向上折起，造型打眼，再加席沫横行霸道地下车，引起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
席沫往那边一扫，在众人的目光里示威地戴上墨镜，沿着相反的方向踱去。
“凌董怜香惜玉，佩服，佩服。”胖乎乎的东周陈总一脸洞悉一切的样子。
凌厮天大笑，四月的光线打在他脸上，仿佛照亮了他一整个人，“美女嘛，总有权利多得些照应。颜值即正义，你说是不是，我尊敬的陈总？”
“确实。这样说来，咱们小棋就是正义的化身了。”
“没错没错。小棋，还有傅小棋……陈总强将手下无弱兵，早就传开了。”
两个人哈哈大笑，相谈甚欢。
傅小棋淡淡一笑，她视线掠过远处的席沫，匆匆一瞥，转头对凌厮天娇笑，“凌董手下，小棋不敢不正义。”
胖陈总脸上闪过一丝异色，那异色转瞬即逝，换成和蔼可亲，“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小老弟，年轻好啊，小棋在我这糟老头旗下从来没有这样乖巧过。”
凌厮天诚恳地回应，“老哥，乖巧有理，乖戾也有理，女人们怎么做都有理，这话咱们不能忘。”
他有意无意往傅小棋那边一瞟，傅小棋仰望着天上浮云，唇角线条要扬不扬，待展不展，呈现出一种嘲讽的弧度。
凌厮天大笑出声，“上香，上香-”
这是一条拥有旧上海风情的老街，厚重的灰色外墙建筑，屋檐下的繁体招牌，大放异彩的霓虹，营造出旧上海特有的繁华和梦幻。
席沫漫无目地散着步，一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街面上驶过，几台摄像机跟在滑轨上跟拍，话筒高高挑起，同期跟录，很明显，这是哪家剧组在拍摄。
监视器，摄像机，地轨，吊杆，衣服上有N多口袋的场记，剧务，这场景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勾人，席沫不由自主地停住步子。
“卡，卡，下一场！”
熟悉的口令，预示着这一场拍摄完毕，席沫下意识躲到街边建筑的柱子后头，眼热地看着这一切。
她今天穿着破洞牛仔裤，白T恤，头发揪一个小揪揪，大大的墨镜遮了眼周，又把面部小半遮起，她看起来不过是一个稍稍时尚一点潮一点的街头美女。
席沫身后，与这条老街相交的一条小巷口，十几个人随地而坐，那是横店司空见惯的情景，那些人就是所谓的横漂，这等戏就是‘蹲活’。
谁还没有个明星梦呢？
席沫靠柱子躲着，那帮子横漂突然起了骚动，原来是来活了，一个招群演的群头往这边过来，横漂们纷纷围了上去。
“90一天，一天十小时，超过十小时算加班，加班费10元，基本工资以外，光头50，死人10块，挨打30，抬轿10块，愿意去的跟我走……”群头人年轻，报价却老练。
再寻常不过的情形，再寻常不过的价格。
便宜吗？当然，极其便宜。
顶流明星几千万，群演一百，一百和几千万，那是天悬地隔的两个数字。
又怎么样呢？这就是市场，这就是人生。
席沫从前，还不是这样熬过来的？蹲组，蹲活，上无数的妆，试无数的镜，跑无数的剧组，遭无数的冷眼。
无尽的挫折失败，才换来今天的万众瞩目。
她熬到今天，所倚仗的，比那些横漂强那么一丢丢的，无非就是一点专业素养和……一点点狠劲。
“那谁，你，就你，柱子后头那个，你过来！”
席沫回过身，指着自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