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那以后,我听到任何别的赞美都觉得索然无味。”
李预停下讲述,她目光虚无,凝着虚空中某一点,席沫觉得那一个点像是传说中的时光机,它让李预瞬间回到三十年前,公元一九八七。
“就是大卫吗?”
“是。别这么满脸放光,沫沫,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是喝一杯咖啡,交谈几句。”
不过是喝一杯咖啡,交谈几句?
转身时的波涛骇浪,难道统统变成了过眼云烟?
李预半合起眼帘,拿眼睫遮挡住眼底的波涛汹涌。
那时候她转过身,觉得山风海啸一起朝她涌来,那种惊心动魄,隔了三十年的时光,依然记忆犹新。
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东方男人,有着东方人难得的深邃面孔,青色牛仔裤,纯白衬衣,半挽起袖的手臂上搭一件黑色西服,黑发亮眼,笑容可掬。
“我猜,小姐一定是中国人。”
李预心里讶异,她仰脸瞧着高个男人,抿嘴笑,“怎么我不像日本人吗?”
她往罗浮宫广场那边看去,离他俩不远的地方,一群东方人挂着相机,在广场上拍照留念,叽里呱啦地讲得热火朝天-那是一群日本人。
李预讲到这里,席沫听得嘎嘎笑,“姐,哪有你这样张牙舞爪的日本人?她们都温驯得像猫。大卫怎么回答的,是不是跟我一样?”
李预轻瞥席沫,嘴角浮起一丝笑纹,“他要跟你一样回答,还有往后的事吗?”
席沫直点头,“对对对。”
“他说-”
高个男人伸手过来,“怎么办?我第一眼就断定你不是日本人,我的心告诉我,你一定来自我的祖籍故国,我忠于我的心,你看,果然,美丽的小姐,你的中文清脆悦耳得像画眉。”
“认识一下,凌正希。”
李预把手藏在背后,没好意思地笑,“我手脏,刚喂了鸽子。”
“脏就是个借口吧,姐?你对人不放心。”席沫又在胡乱插话。
“你到底听不听?”
“听,听,预姐你讲,我再说话我就是小狗。”
凌正希坦然收回手掌,“怎么称呼小姐呢,方便告诉吗?”
“李,我姓李。”
凌正希一笑,“李小姐,我能请你喝一杯吗?”
“不好意思,不可以。”
“咖啡,不是酒,就在广场边上,那一家,看到没?透明玻璃那一家,我们不坐里头,坐外头,阳光底下,人来人往,李小姐可以放心赏光吗?”
李预犹豫着。
“我是在这里修习艺术的学生,这里很少有中国人,我已经很久没有讲过中文了,很怀念。你看,你能满足我这个愿望吗?十分钟,十分钟就行。”
很久没讲过中文,怀念家乡的中国人,李预爽快答应,“成。”
“就真的只有十分钟吗,姐?我觉得挺遗憾的。”
医院咖啡馆里,席沫一幅遗憾样子。
“心里想的不是这个吧?事实也正像你心里想的那样,不止十分钟,从黄昏一直聊到罗浮宫灯光四起,那一整片橘色的灯光照着广场前两座三角形玻璃雕塑,给它们染上了梦幻色彩,不止那两座雕塑,一切,广场周围的一切,全都染上梦幻而温暖的颜色,像外星空一样。”
“你的眼神可以点亮的外星空吗?”席沫鼓起勇气窃笑。
“是的,我当时就这么想的。这不就是整座星空吗?我立刻想起他夸赞我的话,多么让人心动的赞美,可惜以后再也没听过这种有腔调的赞美了。”
“华灯初上,我得回去了,他送我回酒店。”
席沫紧抿着唇角笑:大戏要上演了吗?
“他送我回酒店,送到大堂-”
席沫的笑容消失了:才送到大堂?往下怎么办?李预要回国了呀!
一别之后。两地相思?
不可能的。
“大堂经常有代表团的人来往,我催着他走了,临走的时候他问我的联系方式,名字电话之类的,我哪有电话啊-”
“名字总该告诉了吧?”
李预突然就笑得有些怪异了,“告诉了。”
她忍不住笑,浅浅地,汪着清泉一样纯净的笑,“我告诉他一个假名字,哈哈-”
席沫这下傻眼了,“姐,没想到你当年也皮,你居然是这样的姐。那怎么办?你要回国了,再联系不上了呀!”
难道李预凌正希刚才的拥抱是这样的久别重逢?难道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都不对?
她的所思所想不对不要紧,要紧的是,凌厮天出生在一九八八年,李预这一回国,时间不对了,难道凌厮天母亲另有其人?
李预收敛起笑容,点点头,“告诉他有什么用?那时候交通不发达,信息不发达,我能随时出国吗?他能随时回来吗?”
“所以呢?”
“所以……我第二天就回国了呀。”
“啊?姐,我说句实话,要这样的话,你刚才……我看到的,我眼花了?”
李预唇角深深抿起,呵呵一笑,“你眼没花。我是回国了,可是回来没多久,一个月吧,又接到另一个任务,跟团出访华盛顿。”
“纯粹的艺术交流,那时候出国的团,除了自带翻译,有时候事务繁忙,翻译不够用,还在当地聘请热心华人临时充任翻译,我们的团也不例外。”
“有一天,就在跟外方交流的一场活动中,我看到了他。”
“这就叫命中注定是不是,沫沫?远在天边的人,一个国内,一个从来没有国内生活过,地点呢,一会在巴黎,一会在华盛顿,缘分,缘分哪!他不再是那个牛仔衬衣的学生模样,而是头发齐整,皮鞋锃亮,西装革履的商务打扮。”
“他看见我,当着我们团里许多的人面,叫我李西,那是我告诉他的假名字。我为什么告诉他我叫李西呢,因为西是贾的一部分。”
“我想告诉他,我只有西这一部分是假的,至于贝,贵重的贝,都是真的,我的人,我的心,都是真的。”
“我叫李预,很高兴见到你。”
“他送我回酒店。你知道,我从来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一切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