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在鬼界经历了一遍千岁以前的人生。
也仿佛里将我过往忘记的岁月都一点一滴都捡了起来。
我从来都不记得，我曾经下过十八层地狱，就是为了逗里头的恶鬼，拿两根香蕉，说是它们若是表演一口吞，我就带它们出去玩。
铁链子拴着的庞然大物，瞪着一双铜铃那么大的眼睛，里头染发着红幽幽的光，那时候我有多大，一百多岁吧。
约莫是的，反正头上绑了两个小啾啾，个子小小的，跟个滑泥鳅似的，见天的这边窜一下，那边拾掇一下。
等着十殿阎罗找下来的时候，我手上就拽着两截寒冰铁链，而对面的凶兽，表情里还带着愕然，嘴角残余着小半块没吃进去的香蕉。
我就笑嘻嘻的回头看了一眼，同他们说我答应了的，而这群人就拥着我往回走，说小姑奶奶，小祖宗，这东西不是玩的。
那会子我不懂，但是因为小孩子心思单纯，他们呼吸转移话题，一群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妖怪，带着我这么个小丫头，自然是一哄一个准。
我手上的铁链子被人换了下去，等出了十八层地狱之后，才隐约听着最后有人说话。
“数万年的寒冰铁链，说拽断就拽断，果真是天生的上神。”
而这句话只够，便是另一个细细碎碎的声音，“真当小姑奶奶说放你就放你啊，进去。”
我这边就抬头，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十殿阎罗便神秘兮兮的看着我。
“阿音，凡间今个是正月十五，每年都会放花灯，你要不要去看。”
那时候我生自鬼界，从未见过花灯，自然对那东西好奇的很，这边一被打岔，原来想说的事情，自然便忘了。
那次是同阿芷一起。
那姑娘眉眼温顺，说一身青色的绣裙，如果忽略那张过于苍白的脸，这姑娘到底是个美人。
我在鬼界待了许久的时间，见过的最好看的姑娘，约莫就是阿芷了。
不同于抒弋和焦尾，那时候阴森森的下头，随处都是死状凄惨的鬼魂，能看着一个齐整的干干净净的姑娘，就算是很奇怪的了。
彼时我是第一次去凡间。
以至于后来很多年，我依旧可以记得那个场景。
拥挤的长桥上头，来来往往的人类，他们身上带着活人的温暖，路两旁是卖花灯和小玩意的摊子，有许多的摊主，在我过去的时候，就会扬起和善的笑脸，问我要点什么。
而阿芷就跟在窝身后，不管什么时候，都默默的付银子，他们说你看你姐姐，对你真好。
这话我倒是没觉着什么，可是阿芷就诚惶诚恐，在后头低声解释了几句，说不是的，那是我家小姐呢。
诚然如同之后十殿阎罗总说哟身份尊贵，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有这样的概念。
花灯会的最里头，是个巨大的擂台，和所有话本子里一样，老板就拱着手，说些吉祥话。
而上头最大的花灯，是个宝剑模样的，人类的手很灵巧，就看着那样巨大的模型，做的惟妙惟肖，上边拿朱砂描绘了个人影。
当时我手里拿了块麦芽糖，甜嗦嗦的，我就抬头看向阿芷，说画上的人是谁啊，真好看。
小姑娘就眉眼低垂，声音细细的，“那是大荒山的朝清帝君，三界里总是把他当成保护神，花灯节祈求平安，而灯上画帝君，则是最大的祝福。”
那会子我也听说过朝清帝君，不火因为不在一个年代，所以一直都没有多少的印象，而就是那盏花灯。
上头那人不过微微几笔，就看着他潇洒肆意的身骨被描绘的栩栩如生，下头是黑色的山川大河，一叶扁舟。
那天我看了很多的风景，可是唯独对于朝清帝君有些念念不忘，有人会以为，我既然这么喜欢这盏花灯，势必会上去猜个谜，好将它带回家去。
我倒是也有这个想法，不过因为知识储备量不够，彼时这摊子老板的第一个迷题，我就没猜出来，而之后的一题接着一题，我更是没有一个答对的。
麦芽糖仿佛也不怎么甜了，我就砸了咂嘴，最厚看着一个蒙着面纱的姑娘，手下十二个人，连抬带拉的把那盏花灯带走了。
听说是谁家的小姐，反正挺有钱，求帝君花灯也是求个好彩头。
我同阿芷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看出了对方的没文化，只是谁都没有笑话谁。
此后我也去过凡间很多趟，可是没文化的时候得不到帝君的花灯，等着后来有文化了，那些个摊主又不做那么大的花灯了。
着实是令我有些伤心。
我本以为我过去的千年岁月，都是这样过来的。
如同平常人家被宠爱的小小姐，见天的无忧无虑，捉猫逮狗，不过我玩的比较重口味就是了。
那些个来黄泉投胎的鬼怪，一个个的奇形怪状的，我就手里拿着号牌，看着顺眼缘的，就给人家一个。
说是投胎有插队的优势，而也就是这么一个举动，惹得平日里井井有条的奈何桥，总是出现打架斗殴的场面。
那时候黑白无常看我的眼神总是很无奈，他们见天的给我作揖，说姑奶奶，你去找别的玩意成不成，他们都是死了一回的人了。
这动起手，满地都是眼珠子，手腕子，一来让人看着笑话，二来也是不好打扫。
诚然我小时候并不是个懂事的小姑娘，黑白无常对我的请求没有用，也只是这件事磨光了我的兴趣，我才会松松散散的放手。
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身份，和真真是得到十殿阎罗的宠爱，怕是活不到这么大。
而所有的反转，都在我这九百九十九岁那一天。
等着黑夜里的惨白月色成为过去，天上挂满亮晶晶的星星的时候，我就整整一千岁了。
人世间可以会有庆生的行为，而那时候，十殿阎罗为了我的一千岁，也是忙活了许久。
他们不晓得从哪里搞来的一套装备，整个阴森森的鬼界，被五颜六色的蜡烛照的诡异且醒目。
我被拉过来的时候，就看着周围都是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