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晚。
她喝完药后,来到了约定的地方,按照约定,只身一人。
夜空中兀地响起声音。
“来了?”
来者仍穿着去年的一身蓝衣,与夜色融合得极佳,也不知换身新的。
她头一次想把人千刀万剐,连面对晏熙时,都没这么恨过。
前世晏霖知道原主死讯时,是否也是类似心境?
“一年不见,穆姑娘就脸色这么差,一看就吃了不少药吧。”
话是如此,却没多少担忧之色。
他对这毒相当有自信,除了调制者谁也不知道解药,也配不出来。
穆槐闭口不语。
即使是隔着夜色,男子也看透了她的目光,漫不经心笑了声:“别这么凶,说来我们也履行承诺了。这一年来没对百姓做什么。”
不针对官员百姓,不代表不针对你。穆槐懒得纠正这种诡辩。
“所以,你们特地叫我过来做什么。”连生疏的礼称贵教都不用了,恶心人。
蓝衣男子笑着摇摇头:“在此之前,我们还想问问穆姑娘。”
“说起来,京城的时疫都是因你而起,看着这么多人或死或病,感觉怎么样?”
穆槐冷冷地注视着他,那男子语气森冷:“对了,穆姑娘也能像上次一样叫侍卫,我们这次会永远撤退。”
“但因为你,京城不知有多少人也被传了万灵散,他们会怎么样,我们可无法保证。”
口口声声“因为你”,她明知那是激将法,却仍忍不住痛起心来。
若早在第一个病患出现时,就察觉异常的话……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如何,是不是很想一死了之?”
穆槐没说话,若只有她中毒,死了倒能一了百了。但近一个月下来,就算概率再小,也会把毒传染给其他百姓。
可惜他们还一无所知,只有到后期才会有明显症状,还庆幸着自己没染时疫,有的甚至外出做生意去。若到了那时仍无解药,天下会乱成什么样子。
万灵散,名副其实。
只一味,便能让天下生灵涂炭。接触到她的人,要么染瘟疫,要么中毒,总之就是没好事。
在此之前,自己曾无数次地去找其他解药,但都毫无效果。仿佛只有竺星所写的方子,能解毒。
教内算准了她配药失败的时间,在给百姓立下承诺后,“恰到好处”地伸出援手。
穆槐无法撕破脸,只得仰起头道:“我要是想叫人,也不至于单独赴约了。既然贵教能调出传闻中的毒,那应该也能配出解药吧?”
男子耐心听她说完,脸色逐渐阴戾下来。
“穆姑娘,你是在求人,态度好些。”
这回不是上次,二人不是在谈条件,女子本人就是个把柄。
组织决定对她用毒时,还有人疑惑不解,这东西用一次,怕是几十年都调不出第二味。用在一女子身上,不是暴殄天物?
只有他这心腹知晓主子心思,穆槐由于身份之故深受百姓信任,也最易传染。据说以前还对付过太子。
此重身份一倒,京城民心更将大受撼动。教内还摸不透她和皇帝的关系,但若晏霖还对她心存余情,那更是雪上添霜。
“对,我是在求你们。”穆槐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掌心被攥得发白,“想解毒,我能做些什么?”
男子这才转怒为喜,他想象过无数次女子露怯的模样,但亲眼看到时,还是难掩快意。
一年前还对他们教口口声声讽刺,此时竟卑微到这个程度,风水轮流转,他心头不畅快是假的。
勾唇道:“好话谁都会说,我们得先让穆姑娘证明。”
不是没想过让她跪下叩首,只是在这月黑风高的时候跪有何意思?至少得让教内众人,或者那群信任的医官百姓瞧见吧。这才能一雪前耻。
打东泽人脸的事情,焚云教最乐意做。
“穆姑娘应听说过,解铃还须系铃人。在这跟我谈没用,得和教主去说。”
穆槐目光深了些许:“他在哪?”
不用问也知道,肯定不在东泽。
他们没谈多久,大概只有一个时辰,谈话以蓝衣男子的抚掌而笑告终。
“好,一言为定,不想当瘟神,就按我们的话去做。”他轻松地笑笑。
在他眼里,没让这姑娘直接对东泽的人下毒,已经够意思了。
穆槐没说话,喉头一阵铁锈味道,但被咽了下去。那句“瘟神”在心头挥之不去。
见她还立在原地,不由轻佻道:“事已谈完,还待在这做什么,难不成想反悔?”
说罢,也不管女子作何反应,拂袖而去。
穆槐蓦然抬头,那人影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抬头只能瞧见满天星斗。
大多人都去歇息,唯有一些人家的灯通宵亮着。似乎还能听到忙着制药的动静。她知道,那是染疾格外严重的人家。
她回到医馆,以为夜深人静,大家都去歇了。但打开门时,竟还有人在这等着。
诗云。
她见小姐回来,面露惊喜,忙掸了掸备在怀中的厚衣裳,欣然道:“回来啦?”
穆槐其实很感动,但身心疲惫到极致,连平和地展露情绪都成了难事。原本的微笑,也化为了淡淡的“嗯”字。
诗云将厚衣服递了出去,因等待过久,烛灯光芒有些暗淡,她重新点燃。
通过摇曳的火苗,看见女子面庞,她的声音犹疑起来:“小姐……你是不是病了?”
脸色差,所有人都说自己脸色差,穆槐不知道差成什么样子。
自去年起,诗云已不是丫鬟,而是助手,没必要这么尽心尽力。
她说了声“没事,回去吧”,伸手想去拿那烛灯,却发现手抖得厉害,不知是不是气的。
以致于不小心打翻,手上刹那被火焰灼伤大片,都浑然不觉。
不争气,连“没事”的样子都装不好,博谁同情呢?
穆槐沉默半晌,在黑暗中忽然问道:“我真是瘟神么?”
诗云讶异,她还没见过小姐这样子,从前可都是意气风发,所有事都能解决。
都是因为那群人!
思及此,语气义愤填膺:“那都是小人动的手脚,关小姐什么事!”
说得如此激烈,更多是想开解她,室内空旷,没人能听见她们的谈话。
到最后,不由小声道:“小姐,受不了的话就哭一场吧,在这没人看见的。”
她是医馆内陪穆槐最久的人。为稳定人心,她态度一直轻描淡写,大家也都以为,这回的危机和以前一样,习惯性地将事情给她解决,小姐也愿意干。
以致于,没人去在意中毒者的负担。
不过,连本人都不关注了,谁也无法苛责。
穆槐摸了摸眼角,那里相当干涩:“不用了。你也休息吧。”
现在为止,大家都相当信任她,若连她都示弱,那人心怎么办?
也不顾方才的烧伤,自顾自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