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槐顿了顿,往内室走去。却见里头有人影走动。
那人见到自己前来,眉梢不禁溢上喜色:“槐儿!”
生母安绾。即使在穆府,和她见面的机会也寥寥无几,连与苏惠昭交锋的时候都比这生母多。
她还是面色苍白,不爱打扮,相比之前却更像个正常人。
“我听说槐儿回来,便事先在忆秋斋等着,你果真来了,我还备了你爱吃的。”说话也不再咳嗽。
穆槐瞧了眼糕点,完全没有爱吃这个的记忆,诗云亦从来不提。
这母亲对自己的了解程度,还不如诗云。但她还是生疏地道了声谢,从容镇定地回应对方的话。
不论是原主还是她,二人相处都极为陌生客套。
“槐儿,因为你,我的境遇比之前好多了。我日日想着你,却不见人回来。”她忧心道,“娘这些日子也想了些,过去确实太忍让了。你别怪罪。”
其实不是安绾反省,而是她见穆槐没遵循过三从四德,闭门不出的教条,却照样活得潇洒。
她在内宅生活了一辈子,理解不了穆槐的想法,但许多事下来,也让原本坚持忍耐的她,信仰发生了动摇。
“没什么的。”穆槐漫不经心地答应着,事都过去了,再说反悔有什么用?
就算没有御医身份,在济世馆当普通医者,也比在穆府自在得多。
安绾态度很是殷勤,什么话题都找,像是想和女儿修补关系。
但说的话,大部分还是有关成亲,女儿家年轻时能没规矩些,但到底还是要嫁人的,从今往后,还是要听丈夫的话!
显然,还秉持着原先的教条。穆槐起初还能认真问答,但越往后听,越是不敢苟同。稍微反驳两句,只会激起她更严厉的说教。
她和这位生母,果然还是合不来的。
于是,她不动声色朝刚进门的诗云,使个眼色。
小姑娘立即会意,故作无意地开口道:“小姐,方才又有人来催,您还要给穆大人看病呢。现在已耽搁了一时辰,再等怕是没时间了!”
穆槐本来还不想看穆严,此刻却盼望有个理由能金蝉脱壳,和安绾聊天就是折磨,实在太尴尬。
她应了一声,回过头来,正对上安绾担忧心切的眉眼。
心头微动。
“那槐儿,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早些做准备。”
“不会回来。”穆槐本说得斩钉截铁,后头声音又柔和些,“但你想见我,也随时可以。”
即使没有晏霖,她也可以去济世馆。这家就没带给她好的回忆,唯有陷害与轻视。
“母亲,若您实在想知道的话。”她认真道,“那便去府外看看吧,现下没人会束着您。”
不拘束于深宅院落,或许能明白自己的情感。
安绾不明所以,却也答应了。
穆槐点点头,最后瞧了一眼曾经的住处,走出门去。
与生母聊天时,凌凤一直没有插话,等出了门才略松口气,显然也不喜欢拘束气氛。
“沦落成这样,也怪不得她。”她忽然感慨似的开口,“在深宅几十年,要么老谋深算,要么小心翼翼,否则就活不下去。”
穆槐不置可否。
不论是看到的听到的,嫁入豪门的女子大多不会与夫君举案齐眉,而是享受短暂的恩宠后,成为昨日黄花。除了勾心斗角和忍气吞声,没别的路可走。
正思虑时,又听凌凤美眸微侧,玩味地瞧向她。
与此同时话锋一转。
“可惜,你不久也会变成这样了。”
谁?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与妇人对视:“我不会!”
那是自己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凌凤也不紧张:“但我亲眼看见四殿下来了,你若对他有意,不就得入宫了吗?”
宫中的腥风血雨,比起穆府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穆槐抿紧唇,往常的伶牙俐齿在此刻,却派不上用场。对方见状,又笑道:“瞧你这样,心里也有数。”
想起穆妃如履薄冰的境遇,目光微沉。
谁曾经不是灵动女子,不想维持本心?安绾也不是生来就唯唯诺诺。
倒是有人入宫后还维持善心,淑妃那样良善,还是死在自己救过的人手中,送终的都唯有晏霖一人。
即使侥幸熬到皇帝薨逝,那也是孤独终老。穆槐固执道:“我不会变成那样。”
“三姑娘,平日你还算聪慧,在这方面,倒真比不上我。”凌凤笑意微沉,指了指自己,“告诉你,家主年轻时也算人中龙凤,不还是沦落成这模样。”
“直到两年前,皇上也是爱国爱民,他本人也猜不到会因炼丹糟践龙体。同样,三姑娘你也猜不到往后,殿下会不会变心。”
说到后头,一向随意的语气竟多了分恳切,像在真心实意劝她考虑。
除了极少数,宫闱府宅的婚姻,对女子都只有压榨。
她的话似有魔力,但穆槐定了定心神,仍旧认真道:“我既已决定,便不会再犹豫了。”
凌凤轻轻笑笑:“随便你。”
和自己年轻时一样糊涂。
说话间,便到了穆严养病的地方。里头充斥着古怪的药味,她勾着唇角,走近前去。
“看看吧。”看看年轻时玉树临风的男子,现在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