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槐按照穆习的意思,来到穆严住处。听说他现在病得厉害,看了大夫也没好。
凌凤勾起笑容:“三姑娘,你进去前,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完全没有担心家主的模样。穆槐还以为模样有多可怖,推门进去后,却不感意外。
穆严正闭着眼昏睡,偶尔还吐出两句胡话。同许多病人一样,面容青白,无精打采。
他本来就瘦,一病下去,更是几乎没了人形。
其实还好,比起皇帝那个瘾君子,他的状态至少像个正常病患。
凌凤啧了一声:“心疾,难以预测啊。”
他以前体质还行,就算忧思成疾,也不该在几月间沦落成这个样子。
穆槐问向一旁的人:“一开始病时,吃的什么药?”
侍婢答应了声:“奴婢说不上来,但那大夫留了方子,说大人按这个服就能痊愈,没想到越来越重。”说罢,从案上取来张写满字的纸条。
穆槐拿过那张方子,越瞧,柳眉蹙得越紧。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谁开的。”
侍婢被她的紧张神色吓到,却还是恭恭敬敬回道,“回三小姐。那人没透露姓名,但说自己是济世馆的郎中。药有什么差错?”
“差错可太多了。”穆槐信手将那纸扔掉,“开这药的人就是江湖骗子,我看父亲这样,喝这药也有一个月了。病症加重全是因为它。”
简直就是胡来,其中有些错误,连新手都不会犯!
侍婢忙否认:“不可能,他说附近有许多人能证明的!”
因此,大人才在几名大夫中挑选了他,深信不疑,赔了许多钱都浑然不觉。
穆槐冷着眼听她说话,就算真是济世馆的,就完全可信么?
医馆本就出名,随着势力壮大,难免有人浑水摸鱼。若真如此,那可得好好整治一番。
不过穆家好歹也风光过几月,竟沦落为被庸医骗的地步,可悲可叹。
“他们说的未必是真话,以后都别再用这药。”
穆槐看见那方子就有些烦心,她是不关心这生父怎样,但那个半吊子,必定也招摇撞骗过其他人。
耐下性子瞧向昏昏沉沉的穆严,为其把脉。侍婢见她脸色愈发不好,小心翼翼问道:“三小姐,缺什么药,奴婢现在去取。”
穆槐沉默了半刻钟,才轻叹口气摇头:“不用白费心思。”
侍婢愣在了原地,半晌不敢信。
凌凤倒是面含微笑,毫不意外的模样。
她说得不假,就算得病后什么都不做,不请那庸医加剧症状,挺到现在穆槐也有法子;或是早来三四日,也尚有一线生机。
可惜时候不巧,现下他已是病入膏肓,只能等着上黄泉。
而且,去世就是这两日的事。
周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偏偏此时,穆严仿佛意识到有人来,喉头发出阵奇怪的动静,缓缓将眼睁开。
他哑声问道:“又来了哪个大夫?”
连人都认不清了。
穆槐心下一沉,凝声答道:“我是三姑娘,今天回来了。”
几个月前,穆严相当盼着她回来,为此和苏惠昭、穆嫣起了许多回争执。虽然目的是“重振穆家”而非关心。现在也算夙愿得偿了。
“是吗,为父等你好久了!”他扯出点笑意,“你可要好好顺着四殿下,为父和穆家全靠你!”
后一句话,把穆槐好不容易生出些的复杂情感,兜头浇灭。凌凤更是忍不住嗤笑出声。
直到临终,他对女儿都不曾有过真正的关心。
他努力睁大双眼,想看清女儿的模样,她也暂时顺从地近了些。
岂料,在看清人的一瞬间,穆严却圆睁着眼,用尽全力将人推开!
穆槐早觉不妙,事先稳住身子才没跌倒,冷声问:“怎么了?”
穆严气势汹汹地盯着她,只说了三个字。
“你不是!”
身旁的婢女大惊失色,忙扶住他道:“大人您怎么了?这就是三小姐呀,您不是一直想见她?”
因使了太多气力,他口中喘着粗气,竭力抬起手指着女子。
“我没瞎呢,你们一个个就都来糊弄我。还请个不认识的人来冒充槐儿?都下去领二十板子!”
侍婢都快哭了,听说主子时日无多已经够闹心,还莫名其妙要领罚。
今天运气实在太差。急道:“她就是三小姐!”
“是什么是,给我滚!”穆严怒发冲冠,挥舞着双臂要赶人出去,“是看我病了才来诓人?这人和槐儿一点不像,还不如前几日来的那个!”
边说边呼扇着形销骨立的身子,瞧着都单薄可怜。
一直扬言要掌小姑娘的嘴,如同回光返照。
前几日来的?
穆槐眸光沉凝,背过身去,朝她低声道:“出去就好,不用领罚。”反正家主现在记性不好,谁被打了也记不住。
婢女如逢大赦地应了,一溜烟跑出门。
直到此刻,凌凤都是面含笑意的,悠然放下扇凉的扇子。
走上前去,用身子遮住穆严视线,不紧不慢地问:“那妾身是谁?”
见不到穆槐,穆严才镇定了些,刹那间恢复虚弱,筋疲力尽道:“你是凤儿。”
能认出凌凤,却认不出自己。
实在是异常。
穆槐微眯着眼瞧向他:“姨娘,父亲从前有过这情况么?”
凌凤目光还时不时瞧向穆严:“他虽病得重,但意识还算清醒。说来今日是第一次。”
也就是,只把她认错了。
穆槐想起前世的事情,心下一紧,复又瞧向穆严。旁人瞧不出来,但将死之人说不定。
为防止穆严再发动,她叫了熬了味安神药,便与凌凤出门会话。
“方才父亲说前几日还来了人,那是谁。”
她悠然摇着扇子:“大人病势加重时,消息传到外头,旁人都是避之不及,唯有一位姑娘家前来看望。”
穆槐抿了抿唇,不消她说,自己也知道是谁。
“竟是和穆家八竿子打不着的相府嫡女。”凌凤也不管她,自顾自继续道,“平日也不来不往的,但我瞧她偏生就忍着个眼泪,看着大人还情真意切的,你说可笑不可笑?”
不可笑。
原主会来并不意外,就算没什么恩情,那也是自己父亲。
穆槐目光微沉,她之所以难过,也是确认穆严没救了吧。
“但她的情感也不是白来的,瞧三姑娘的神色,似乎略知一二呢。”凌凤媚眼如丝,却分外犀利,“自去年起,我便觉得你和从前判若两人,会不会,大人说得不假?”
还不等追问,她又自顾自收了话,勾唇道:“我的臆想罢了,三姑娘别多心。”
凌凤不知道穆槐重生的事,直觉却奇准,也敢想。方才的话只是试探,碰巧的是蒙准了。
重生之初面对她的不安感席卷而至,穆槐面色发冷:“无凭无据,就别开这种玩笑。”
好不容易一切平定,冥冥中却不断提示她重生的事实。
无趣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