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熄灭了穆槐所有说谎话的苗头,连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晏霖这几年,不是没找过主人,但找不到。
他哪知道,在刚起势不久,穆严便因贬官而被贬到其他地方,隔了几年才回到京城。
此时,门外传来阵阵声音,熙攘而嘈杂,不消费力便能听见热情的说话声。
竟是百姓找上门来。
河东城的人,热情过头了。
“殿下和穆姑娘在吧,我们还没见几面呢,一定要当面拜谢!”
“知府大人说了,平日你们就在这里!”
秦瓒心思够直的,连他都知道两个人总待在一起。
挡都挡不住,晏霖朝外瞥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诗云早被刚才的对话惊愣了,顿了好久才意识到在吩咐自己,应了声是,忙不迭去开门。
男子打理下衣襟,走出门去,临行前还特地回首:“你不去么?”
那是……温和。
穆槐抿紧唇,沉默不语。晏霖亦不多追究,自顾自地离开。
直到他出门,才松了口气,真是度刻如年。
诗云怔愣愣地看完了全过程,最终吐出一句话:“小姐,我是不是闯祸了……”
穆槐摇了摇头,即使没有她,说不定也会露馅的。只是,她又凭空成了一回好人……
接下来的三日,异常平静。
晏霖再也没擅自往她的住处跑过,一心帮秦瓒忙着晋升知府的事宜,加之处理贪官、面见百姓,见面的机会反倒少了起来。
还有两日便到归期,穆槐心头的阴云一直挥之不去,可事实唯有风平浪静。
她不喜欢听恭维话,除了看病的大部分时间,都将自己圈在屋里。
这几日什么都做过,见到个落叶都能一时兴起写首诗,亦或是随便扎个小人,在它身上练针法。
还有不少百姓得病,她自请医治,所收的费用都在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声望更是节节攀升,比前些年那堆骗钱的郎中,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穆姑娘,亏你的福我女儿的病才能好啊,先前张郎中说要百两呢!”一位大娘边从兜中数着为数不多的铜板,边冲穆槐倒从前的苦水。
铜板早就破旧灰暗,能看出珍藏了许久,穆槐只收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钱还得拿去抓药。
笑意平静温和:“往后再有这种货色,你便上报秦大人。我两日后便走了,按我配的药,照顾好女儿。”
“怎这样啊!”她话音刚落,大娘便不乐意了,“难得出了个好医者,怎没待几天就走了?”
但刚抱怨完,又自顾自地叹气儿,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过殿下做得也对,在这破落地方,的确没得出息。这样的好人,皇宫一定得赏啊!”
晏霖离开,不是瞧不起河东,但大娘认定了这说法,从前的那群官都说,相比起其他城市,这里太落魄了!自己感叹了半天后,才带着药离去。
如同苦苦叮咛的老者。
穆槐无奈地拿着一堆编好的竹篮、零碎的铜板,回到了住处。
正值晌午,冬日的天气干燥起来,且近两日都阴阴沉沉的,回到暖和的屋中,怎一个自在了得。
只是,热气比往常还多了些。
定睛一瞧,竟是摆了四五道菜,对近日的两人来说绝对是丰盛,氤氲朝上发着水汽,把原本不大的桌子都挤满了。
诗云比往常还殷勤地在案前等候,都没自己先吃。看见小姐回来,云淡风轻道:“小姐,您回来啦。”
穆槐狡黠地笑了:“还有两日才走呢,今日伙食怎么这样好?”
难不成是她见自己总看病,决定给个惊喜?
诗云满脸的复杂神色:“本来食材和以往差不多的,可殿下忽然叫我去,让我把这些食物给小姐……”
晏霖,他?
这还是他头一回主动冲人献殷勤呢。不对,确切说是想对五年前的原主好。
诗云看着餐食也勾起笑容:“小姐,原来您也在意他的下落啊。殿下会不会……”
“你想象力够丰富的。”穆槐调侃。
虽然没闻出什么味,但瞧着色泽鲜艳,颇有食欲。穆槐打量许久,看来是晏霖让府内厨子做的。他自己的作品都辨不出原色。
他从未主动送过东西,看来是相信了自己是玉佩主人的事情,并决定善待。
但是,能面对面关心人,就不是他了。
笑了两句诗云的贫嘴,执起桌上的筷子,夹起一小口离得最近的菜,送入口中。
“小姐,如何?”刚到嘴里,诗云便亮着眼睛问。
“小姐?”
……
穆槐强行勾起嘴角,可谓是重生后最强行的笑意:“你猜。”
要说自己差点就吐出来了,她会信吗。
酸甜苦辣咸,任何一种味道都不足以形容眼前的东西,她忍着不适轻轻拨弄,果然在底下看见了不祥的颜色。
焦黑一片,还特地遮起来了,好心思啊。
诗云见小姐神色奇怪,心中愈发迫切:“怎么样怎么样?”好像做饭的是她似的。
她艰难地把口中的东西咽下,淡定道:“这是殿下做的吗。”
不会是,他想要下毒把自己害死吧。
“嗯,我没看见……”诗云挠了挠头,“但叫我去时,殿下身旁的那侍卫还说什么亲自指导,一片心意什么的……”
果然是他。拉不下面子亲手做,便将法子记了下来,叫来家丁做。还美名其曰说成指导。
可怜那些厨子了,要背着职业道德做出这种东西来。
“对了,你方才不是问感想吗。”穆槐唇角牵了牵,吐出几个字来:“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诗云大惊失色:“怎么会?我去时殿下吃的也差不多呀。”
穆槐没再多话,用筷子指了指菜肴,示意绿衣女子也吃。
对方半信半疑,也夹了块放进口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下一刻,猛地捂住嘴巴。要不是皇子指导,怕不是真要吐出来。
诗云神色大变:“这味道也太怪了,殿下怎么吃下去的?”
她是吃过苦日子的人,幼时什么食物残渣都拿过。跟小姐后也只能到吃饱的程度,按理说奇怪的食物,吃得一点不少。但方才的东西,还是开启了种全新的味觉。
谁了解他呢,连阳浦镇那些东西,都吃得面不改色。
眼前的这些,吃了也不是,扔了也不是,在犹豫了半天后,穆槐才无可奈何道:“在走前特地饿些时候,应该就能吃下去了。”总不能扔了吧?
诗云点点头,不是没想过送给河东城的百姓,但灾荒已经解决,这样做太高高在上。且将不喜欢的东西送给他人,又多了丝施舍的意味。
她将食物收了起来,厨子能将这种味道的食物,包装得如此精美,也算他们的本事。
“这么不满意吗?”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男子声音清冽,与此同时,传来不加掩饰的脚步声。
穆槐立刻偏过头,前几天都不来,怎么今日突然大驾光临了!
诗云一惊:“殿下,那是奴婢的主意,与小姐没关系!”
背锅背得够快,穆槐哑然失笑,直视起眼前这位,半晌都没有一个表情的男子。
男子神色晦暗莫名,她探不清对方的情绪,因而没有立刻开口。
定定瞧着桌上的东西,用筷子拨弄了下,眉目玩味:“真有那么差?”
她和缓了下神色,开口道:“殿下,其实也不算难以下咽,只是我的口味太刁钻了。再说做这种东西,本身也不算您的专长……”
擅自拒绝好意已经心有愧疚了,自然要捡好听的讲。
“别这样。”晏霖微微蹙眉,仍旧是面无表情。他讨厌无谓的客套,好不容易在女子前能随性点了。
自顾自地用了口发凉的膳食,淡淡道:“确实是你太刁钻。”
看吧,就说尝不出什么味道。诗云欲言又止,要不是对方是皇子,她定要挨个挑挑其中的纰漏!做的这些东西,要么寡淡无味,要么原料的腥味都不曾去除!
片刻,晏霖勾起一个无奈的笑来:“算了。”
他……没生气?
四皇子何等心高气傲,就算是普通人,也没法面不改色地接受成果被唾弃。诗云谢罪的腹稿都打了十遍,却听忽然说算了,神都没回过来。
不仅如此,还极耐心地问道:“是不满意么,那我便不那样了。”
穆槐嗯了一声,目光微怔,只想说你还是阴着脸训人,自己更习惯些。
因为这也,太不像他了。
“除了我,你们吃了后都这副反应,见怪不怪。”晏霖眸光深邃,似是触动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女子垂首,眼前人说的是们,他这种热情还对旁人展示过。还有谁,母亲么?
她莞尔:“看来这还是难得的待遇。”
“自然,因为你是……”
他罕见地没说完话。穆槐抿了抿唇,果然他的示好,是因五年前的事。
不曾沉默多久,晏霖的目光,随即又转到碧衣姑娘身上:“你说的玉佩,在哪?”
话题转移得极快,诗云不知是否该说实话,上回小姐都那样遮掩了!
穆槐点了点头,既然对方已经探究出来,那再说谎也没用。
得了许可,诗云才再次开口。
“那枚玉佩奴婢没有带到河东,现下,它就在晏府小姐的住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