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疗伤时,穆槐瞧见,晏霖的袖口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
一直那么硌着,对养伤可没有益处。她没有多想。伸手便想将碍事东西取出来。
这人怎么回事,紧要关头还捂得那样紧。
但下一刻,晏霖的手乍然抬起,紧握住她的手腕,仿佛在阻止这行为。力度之大,使她以为对方醒了。
然而没有,不过是他下意识的动作。
即使如此,她也看清了那物件的模样。俏脸刹那间因震惊而苍白。
这几日,让她惊讶的太多了。物件小巧精致,上头的式样,手感,见过的人都知道。
雕兰云佩。且不是巧合,和忆秋斋内的那枚,纹路都完全一样。
它被藏得那样小心,以致于物主清醒时,没任何人敢打它的主意。
与原主藏的那枚别无二致,其意义,已经不言而喻。
就像是,某种约定一样。原主将其藏在最隐秘的地方,虽然后来忘了;晏霖一直贴身携带,足以瞧出珍重程度。
只是还没认出来,现下的自己罢了。
穆槐抿紧苍白的唇,愣了半晌,才将那佩缓缓地放了回去。
与他的渊源,早就躲不开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他臂上的伤口总算被处理好。到晚上便会苏醒。
她做事从不拖泥带水,此时竟陷入了犹豫,自嘲优柔寡断,便起身离开屋子,独留晏霖一人。
这个过程,晏霖并非一无所知,虽意识十分模糊,但也能隐约察觉,有人在照顾自己。
那感觉颇为熟悉,又好像不同往昔。但都叫他眷恋。神智昏迷间,竟以为是几年前的女子回来了。
那是,他唯一的恩师挚友。
穆槐半倚着门,去年,应说是前世的中秋,她全心沉浸于与家人的合家欢好中,丝毫想不到有人受着这等苦楚。就算知道,也只当笑谈,毫不关心。说不定还会道:“那是他们命不好,或许是前世造了孽呢!”
现在想来,真够讽刺。
她早已发誓,摒弃前世之事了,但这个时候,稍微想想也不过分吧?
晏霖醒来时,日暮已经西垂。
细碎的金光顺着树梢遍布满地,终于让镇子稍显安详。秋意渐散,黄昏时便浸染上点点凉意。是这时节中给人们为数不多的恩赐。
沈青恰巧进门,见他恢复意识,喜道:“主子神色不错啊!”
他没注意精力,臂上的伤口只是隐隐作痛,不复之前火烧火燎,现下精神也尚好。
按理说他不该睡这样久的,应该是那女子给自己上了些麻木疼痛的药。
“是穆姑娘帮您处理的伤势,不得不说,她做得还挺好的!”沈青赞道。
穆槐?
晏霖恢复了往日的处事不惊,压抑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那她人在哪”。
四下瞧去,早就不在屋里了。
思及此,竟勾起自嘲的笑意。
她看起来那样厌恶自己,肯为人处理好伤口就不错了。还指望留在这等人醒来么?真把人家当成自己的贴身侍女了?
脑海中的思绪太多余,与从前的性子可不像。
失望,他怎会为这等微末小事失望呢?
说来,也到了晚膳的时辰了。他一想起那些事,眉心又拢上一抹愁云。
事到如今,谁也顾不上吃了,还是先把动荡的镇子安抚好吧。
用没受伤的手,打开门扉,隐约听见忙碌的声音,是谁还在这?
定睛瞧去,竟是穆槐。
“你没走啊。”晏霖的声音终于有了些许起伏。连本人都不知道,这是放心还是意外。
他怎么醒得那样早?明明下了安神药的。
穆槐微怔,原本弄完后悄然离开的计划,也提前宣告失败。
“当然没有。”她叹了口气,表面不带关切,视线却不由自主被吸引了去,“您好些了么。”
“我已无碍了,你留这还有什么事?”
只把话拎出来,会被当成逐客令。可晏霖目光犀利,俨然有探求的意思。
穆槐眼睫微垂,稍不自然:“若不顾及臣女,谁也不会受伤了,至少该帮做顿饭吧。”
让伤者吃那种不忍心用眼看的饭菜,实在是不太人道。罢了,就这一日。
“但我做完便走,不耽误您事。”话说完才想起该自称臣女,改口也不是,请罪也不是。
做饭的地方,一片荒凉,在外人眼中看来确实有些惨。但他早就习惯了。这时女子突然提出,要给他做晚膳?
真是太难得了。
见晏霖目光奇怪,自己被瞧着也不自在。
“方才已说了,殿下是因我才这样。就这样甩手走了,不太好吧?”穆槐冷声,尽力让自己看上去生疏些,“事先说好,这只是对您受伤的简单报答。绝非攀附。”
“等出镇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这段缘分,最好谁也不要再提。”
晏霖眸色略有玩味:“是该如此。”
见他应允,穆槐便忙了起来。她脸上没有笑意,但情绪并不差。
仿佛有什么融化开来。
晏霖伫立着,冷漠的眼底竟浮现出几丝笑意。
女子清目明澈,无法施脂粉却还面目明净。整身都是淡雅素丽,不逊于平日华服美饰。他以为,娇生惯养的姑娘在此受苦几日,早就梨花带雨,可对方却傲气不减,未露分毫弱态。
真有意思啊。
“您还是回去歇着吧。”穆槐被瞧得脸颊微红,不自然地转过头去。
晏霖轻笑一声,转身回房,临了还道一句:“不必太拘束了。”
终于走了。
昨日还是冷漠有礼的模样,今日便提出这等请求。穆槐回答他话时可是万分纠结,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报答之法么?
况且,手法生疏的模样,说不定还会被笑话呢。
前世,她只顾咏风吟月,杂事根本用不着她动手。为数不多的厨艺,都是从忆秋斋那学的。加之这里食材一般,肯定不如宫中的玉盘珍馐,但必然不会做得和晏霖一样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