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样天然去雕饰的气味，不仅在最近的日子里难得，也是宫中极少有过的。
今日镇民什么都不愿送来，储备的调味品也使用殆尽。不知晏霖他们以往是怎样做的。
只有菜，食物将难以下咽，穆槐便采了几朵野菊，置于汤中，烹饪中溢出丝丝清香。
她用水煮了笋与菇，将两碗端上来时，将要弥漫的气味从紧盖着的锅中争先跃出。
笋的清气与菇的醇厚味道交织而成，笋被切成大小不均的金黄小块，做菜者的技艺只能说一般。
不算华丽，但比一直以来形状奇怪的菜可好看不少。
菜式很素净，一点肉末都不见。但晏霖却毫不反感，比前些日子的吃食，可好上不少。
沈青去与官兵打交道，现下只剩二人。她板着脸道：“就这些，别嫌弃就好了。”
晏霖应了一声，舀了几勺汤便旁若无人地轻吹起来。明明只是素净小菜，用时却与山珍海味别无二致。
罢了，他吃什么都一副表情。刚这般想，男子便噙笑道：“很好。”
在夸她做的？她亲手下厨的次数，用手指都能数出来。只能保证比前几日他们做得好。
穆槐抑住不该有的情感。又想起什么，从背后取出一个小包。
将那纸包打开时，竟是几个月饼，乖巧地在里头躺着，让人想伸手触摸。
在此等环境下还能有这个，晏霖脸色微变。
原来她还带着这东西？
被瞧得不自在，穆槐仍是面无表情：“医馆的人给的，天凉，坏不了。”
“中秋。”她不知作何言辞，硬邦邦扔出两个字。
晏霖轻轻点头，表示接受。
该做的已做完，那也该离开了。反正自己只是还他救人的事，从今往后，二人再不该有什么关系。
刚转身，又被对方忽地叫住。
“留下来。”说罢，用眼神示意周围的空位。
命令的口吻，没有拒绝的余地。穆槐抿紧唇，踟蹰不安地在那坐了。晏霖见她动作刻板，面色稍有不悦，也停了筷子。
大有你不放开，我也不用饭的架势。
穆槐无奈，瞬时取了一个稍小的月饼，轻轻咬了口。这次没有刻意端着姿态，但大家闺秀之状，仍能在不经意间流露些许。
味道馥郁醇厚，让人安心的厚重甜香，在口中缓缓化开，也算给这生活添了些色调。
她只知道这东西留到中秋最好。秋日渐凉，只放这么几日，坏不了。口感还是如当初一般。谁能想到，会沦落到现下这个境地？
真不习惯与他这样和平共处。
穆槐微垂着眸，借着忙于用饭的名义，连一句话都不说了。二人就这样各吃各的，竟不觉得尴尬。反而挺有趣的。
但良久，受不了这种气氛的，反而是她。
主动寻了个话题。幽幽问：“往年您都会参加宫宴，这么一日过去，不挫败么。”又觉有些别扭：“乱说的，别在意。”
“不想去。”回答得简短，一点拓展话题的余地都没有。
就那群人，宴会上请些舞姬乐师，尽享丝竹管弦之乐。表面上盛大隆重，但里头，并没有他所珍重的人，团圆自然无意义。
或许有人中意这种过法，只是他不喜欢。身为皇子，怎能将这种任性想法公之于众？
若在中秋前主动提出离开，那还能逃过一劫。穆槐不是笨人，也能猜到这一层了。
只是，没想到会插身到更大的祸劫中。
穆槐听着，竟难掩笑意：“所以你来这，只是为了逃？”
此时，二人的衣着都不甚华丽，晏霖也穿得和普通公子别无二致，又在一同用饭，平白拉近了些许距离，她刚意识到自己所言有嘲讽之意时，话已不可收回了。
晏霖瞧她这副略带无措的模样，仍是板着面孔，但瞳中的戏谑之意，已难遮掩。
“对。”承认得还算痛快。
这些日子的苦涩，与未来的重担，似乎也随着这顿饭，减轻了些。
就一会，让她稍轻松一下吧。
说话间，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舀汤取物的动作。时不时会牵扯到伤口，俨然当那伤不存在了。
虽没表现出分毫痛色，可眉头还是不自觉地微蹙。包裹着布料的伤臂，在他不当回事的活动下，又隐约发红。穆槐看不下去，一下子又帮他盛了不少。
“盛太多晾不凉。”晏霖漠然道。
真是，好心帮忙还不领情。
穆槐瞥他一眼，那伤势太扎眼了，她想忽略都不行。
沉默了半晌，才道：“有句话一直想说，当初大可选择不救我的。”
不管她的身份是侍婢，还是穆家三姑娘，那都是比皇子低贱数倍的人，晏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甚至拿她挡箭，胜者无情便是如此。为何因为她出了疏漏，还差点丢命？
“你别多想。”晏霖已重复这话好几遍了，“你与灾祸无关，便不该死。”
相当直率的观点。
你没有罪孽，在他眼中看来，就不该被牵连。
反之，若犯下了相应的罪孽，触犯了他的原则，晏霖就会比旁人更偏执地，让她付出代价。
包括以利用，欺骗的方式。
前世的他也是这么做的，若直接对穆长女降罪，多少会牵连到丞相一家。因此采用了更为伤人心扉的方式——提亲。穆槐长舒口气，当然，当时也不会感谢这个就是了。
“我也不想，再背负人命了。”
说了什么？穆槐疑惑地回首，他仍是波澜不惊，仿佛世间无人能惊扰。
圆月渐升，映照得万物都有如霜瀑。比往常更亮些的光，仿佛能洗净世间所有的秽物。
今晚，本该天下同喜的。
别样的死寂，让穆槐好容易放松些的心情，又沉重了些。晏霖像能感应到她心中所想般，冷声问：“你真能想出法子？”
“别无他选。”穆槐当机立断。
与动用武力相比，寻出对症下药之法，不仅节省人力，还是对那可笑“上苍惩戒”谣言的不攻自破。
不说凡人无法干预这等恶疾么，那她想看看，阻止了会有什么后果！
“明日便去采药。心思一定不会白费。”
没有把握，她不会乱下承诺。
晏霖这回没有出口呛她，而是微微颔首表示赞许。这女子，真是越发让人感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