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霖与沈青,已打点好了回去的行装。目光平静地瞧着镇子,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过客。
皇宫已经得了消息,不出几日能接他回去。
虽还受疾病些许影响,但阳浦镇的生机已恢复大半。孩子们路过时,谈的已不只是爹娘的紧张,还有地中的蟋蟀,流行的歌谣。
这才是该有的模样。
总有孩子路过住处,他们今日心情不错,唱着歌谣的声音,也格外欢快。
“丹成九转就,一粒吐云根。
不是仙童手,何缘得返魂!”
那是?
晏霖淡漠的神色忽地一震。放下写信的笔,也出了门,孩童见那冷冰冰的哥哥忽地出来,愣在原地。
“方才内容是什么,再来一遍。”晏霖还是神色漠然,说到一半,才刻意把语调放柔,“行么?”
在隔壁门口的穆槐见到此状,掩唇偷笑。
这也就是他能做出的,最温和的神色了吧。
孩子虽被这哥哥吓得不敢开口,但也知道他与穆姑娘,是救了全镇的恩人。
“我不会写字,那再唱一遍吧。”
清脆的嗓音回荡在周围,穆槐也留意到他的话,走近前去,俯下身道:“你还记得,这是谁教的么?”
这是怎么了,随便唱首歌,镇里近来最惹人注目的人物,都围着自己转。
孩子愕然懵懂:“两月前,一个叔叔教的,他还编了好多,我们都喜欢。后来听爹娘说,他好像云游去了!”
侠士,云游?应该就是那人了。
穆槐柔声道:“唱得真好听,你能再唱些么?尤其是他教的。”
确实唱得不错,但这两位哥哥姐姐也爱听?他回去能炫耀好久了。
“没问题,我知道得最多了!”
孩子重重应了一声,一口气又唱了四五首,嗓子微微干哑才罢休。
说完这些,晏霖微微颔首:“没事了。”
穆槐也浅笑,回屋内给他盛了半杯热好的水来:“谢谢,渴了吧?”
孩童这才意犹未尽地跑远,和朋友夸耀,远远还能听见“哥哥姐姐都愿听我唱的呢……”
待人走远,二人的神色不约而同地微沉下来。
“够直白的。”穆槐道,“可惜目前,还没几个人理解他的意思。”
晏霖侧过身去,眼底暗流翻涌。
现下的镇民尚不知情,就要被晏熙的怀疑断送性命。若真让所有人死去,那天大的冤枉,也没处说去。
正沉默间,远远瞧见沈青的身影,他几步上前,恭敬道:“主子,按您的吩咐去那刘七的住处。”
“房梁上悬着粗布,人已自行了断,但在屋中,发现了那日暴乱时的暗箭,和配毒的方子。”
看来他也是得了悬赏的亡命徒。若非如此,谁肯接下苦差事,进毫无生机的镇子?
只是,要揪出幕后的晏熙,只怕真是死无对证了。
恐怕短时间内,让对方为此不安,才算是最大的报应。
又过两日,封城令解除。穆槐的方子公之于众。
听到这消息时,她还在晏霖的住处,帮忙做菜。本来只想做到他伤好,谁知他还吃上瘾了。下令回宫之前,每晚都要给他做饭,粗些的活由他或沈青做。
味道只能说是不难吃,但晏霖丝毫没有不满的意思。难不成他们二人平常的吃食,实在难以下咽?
二人分道扬镳,以后都不会有共处这样久的机会。
终于离前世对头远远的了,但穆槐心中不全是快意,隐约还有些许失落。
不可能,她绝不会对此有丝毫不舍,苦不必受了,也不必和晏霖相邻而居了,不应该高兴么?可能只是不太适应。
也能光明正大地传书信了,外头传来人马的声音,那是晏霖所要打探的,宫内的讯息。
他冷着脸翻开。里头无非是接人回宫的事,穆槐没兴趣听,转身便打算走。
转身前的一瞬,却见他的瞳中猛地一震。
他不是性子急躁之人,这反应,必是出了影响颇大的事!
穆槐停了动作,下意识多瞧了两眼。晏霖挑眉问道:“你想看?”
她不多事,刚想说不用,那信却轻飘飘地落入手中,还留着余温。
“除了我们众人皆知。看吧。”
穆槐隐约猜到什么,但还是抿着唇,将写着字的一面朝上。
除了杂事外,最重要的事写得格外显眼:“陛下中秋宴上染上重病,太医还无过佳办法。”
果真来了,没想到这么快!
穆槐目光慨然,只顾感叹,一切轨迹如前世发展,未留意到晏霖眼底的阴云。
还在回忆之后会发生什么,坐着的人不知何时已起身,悄无声息地夺了她手中的信。
冷静到毫无波澜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你还知道什么?”
颈部拂过寒风,那是银针,还是别的武器?
穆槐一怔,片刻才微勾唇角。
半月来的相处让自己忘了,这才是示于众人的四皇子。
“无可奉告。但有一点能确定,臣女若真有您想象中的本事,早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晏霖凝视她半晌,这目光与前世的仇恨,全然不同,连穆槐都看不透。
随即,一根筷子应声落地。颈部的风也乍然消失。
“随意问问,别在意。”
穆槐微松口气,又听他的声音响起:“本殿倒觉得,你真能做到。”
这话,她竟听不大懂。
还是别了,她垂下头,自己没这么大野心,重生后,只想着能改变原主命运,不重蹈覆辙罢了。
但,既阻止了这次屠城,会不会有下一个阳浦镇?她心知肚明,以后的天下……
晏霖关注着她眸中流过的思绪,轻笑一声
“本殿想听听你的意思,父皇的状况,是否和太医说的一样悲观。”
问这话,心中留存着一丝希望。
这些日子,她连许多人束手无策的阳浦镇恶疾都解了,这次父亲的病,就算太医否认,她会不会有办法?
穆槐闻言,复杂地阖上双眸。她怎能不知道对方所想?
半晌,还是坚定地抬起头。
“臣女的意见,和太医一样。”
晏霖的目光,霎时沉了下去,宣告死刑的话,谁也不愿听。
从前他规劝过父亲,少纵欲些,可惜对方置之不理。一直以来的担忧,果然成真。
他从来没准备过戴孝。也从不相信会这样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