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吴仕阁对内是交易之地,对外只是个普通的酒楼。只看外观精巧雅致,阁楼虽不甚宏伟,但只因其酒菜,慕名而来的人也不少。
酒楼内,说书人正口若悬河地讲述,那有板有眼的模样,让听众的心也随之悬起。
穆槐静静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虽姿容难见,但一袭青衣毫不起眼,前世不屑与世人为伍的傲气也磨了大半,竟也能与融于这喧嚷的人群中。
偶然有人被她的样貌吸引,但她置若未闻,上头讲得又实在激动,前来搭讪者也就作罢。
“经千难万险,灾厄终于消退。可这不过是表面太平。”说书人讲得畅快,听众也倍觉酣畅淋漓。就在这当口,他的声音却又戛然而止。众人心头涌上不快的预感。
果真,那人悠然自得地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抱怨迭起,先生一贯喜欢摆这做派,但他哪管这些,拍了拍灰就离开了,带着比往常多了数倍的铜板。
穆槐也扔了两文钱在里头。就算她事先知道了结局,但听时,心还是随着剧情起起伏伏。只是面上没表现出来罢了。
虽说这个话本,算走后门走来的……
说书人走后,小坐的众人意犹未尽,边品酒,边议论着方才的情节。
“瞧那厮趾高气扬的模样,就一说书先生,赶世家公子了。要不是这儿的酒好,讲得出彩,我早不来了。”
这话无疑是所有人的心声,他们都连声附和。
“只是,故事的风格,似乎与从前的不同呀。”
“确实是有些,不过听说这是后头续上的,自然没法和从前一模一样了。”
这些人不管旁的,只要听得精彩就行。就算偶尔有不满意的,一听说这是经公主夸赞过的故事,不禁也闭了嘴。
诗云没练过几天,就有这等本事,若自小培养,成就必将远超现在吧。
她从前自认为天赋绝佳,周遭的人都比不上自己,可经这番事后,才知晓以天赋自居,才是最无知的。
吃足了饭,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穆槐也轻缓起身,但方向,却与人流相逆。
唯有她,是往里头走的。
走廊昏暗,墙壁的烛光也像随时会熄灭。她打开门,见阁主正背对着自己,而且,身旁还有个熟悉的人。
晏霖,提出三日之约的,就是他。
既然早就挑明,那也不用藏着掖着了。穆槐面无表情:“明明几个月前,就知道臣女的存在,为何要一直躲着呢。”
她不是头一回来了,但情绪却不如之前镇定。手心反而隐隐沁出汗来。
白墨覃替他答道,还是温文尔雅好模样:“交易者鲜有女子,心生好奇也是正常。听说之前姑娘对皇子态度都一般,万一被吓走了,可怎么好?”
漫不经心转了话锋:“穆姑娘每次出府,要做的事都不少,不知稍候,还要忙什么去?”
这时候了,怎么问起这等闲事来。但她还是答道:“在贵阁这小坐片刻,接着去医馆。”
本以为还要追问,谁知白墨覃,在此话题上又住了口。
“穆姑娘应该知道,今后会怎样了吧。还会有不止一人,想要你的命。一个月前,就有人来到阁内,问鄙人这事。”
穆槐心惊地抬头,那场意外吴仕阁也参与了?可随后的话,让她心中微定。
“你别乱想。在那之后,殿下保了你,阁内再不借人给苏家的人了。”
这都被他帮了多少回忙了……她略带感怀地瞧向对方,可男子只是不自然地扭过头去,好像安心接受个道谢,有多难受似的。
“但也别掉以轻心了。三皇子也对你有了他意。他的手段,可难以猜到。”
穆槐深呼口气,晏熙的策略是不娶就杀,两条路她都不想选。
“鄙人会派些许暗卫……”他话未说完,在一旁沉默已久的晏霖,便出声打断。
“用我的人就好。”
穆槐注意到,在宫外,他都是不自称本殿的,似乎不太喜欢这个称呼。
二人本应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可这时的阁主,眼中仿佛掠过不甘。穆槐心中一震,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神色……似乎和晏霖不同。
他回过身来:“比你们府的强多了。”
她见识过沈青的身手,以一敌多毫不费力,这还是在荒郊野外,既无暗器也无法用毒的情况下。其他暗卫也不会差多少。但这样的人,真的甘心为一名女子驱使?
穆槐刚想诉出心中所想,男子却好像看透了一般,唇角笑意莫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应该有那本事吧。”
还真没把握。她斜睨一眼。前世学过统筹下人之术不假,但普通丫鬟和身手精练的暗卫,怎可一概而论?
晏霖才不管她的想法,又略带嘲讽地补充道:“若这都办不到,再给十个也是白搭。”
白墨覃笑道:“你这说话难听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穆姑娘别介意。”
穆槐横了皇子一眼。在阳浦镇的半个月,他的性子自己已领教了不少。但有时的耐心还算好,怪不得被外人传为变化莫测。
思虑间,反应速度却未因此减慢,晏霖忽地朝她的方向,扬出一枚令牌。扔得极准,她用单手稳稳地接住。
从来没驾驭过这种东西……有种厚重而冰冷的触感,上头的纹样肆意张狂,这次只是五名身手不凡的暗卫,如果,是百人,千人呢?她以后会有这种本事吗?
那情感在心底蛰伏了数年,好像这才是她的本意,只是从前没机会触发罢了。穆槐轻轻咬唇,让自己不显出异样来。
二人又谈了些话,内容竟都是政事,还有晏熙在暗地的所作所为。
穆槐听着心下震愕,本以为晏熙年方及冠,心思不如为帝后狠辣。可二人平平淡淡的话间,是数条沾染人命的罪证。最可悲的是,做事滴水不漏,除了几个幸存者,竟再没其他证据。
虽说帝王无情,但他的暴戾,已经远超人伦。对稍有冲突的人,即使没有威胁,也得扣个帽子,赶尽杀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