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医者仁心的人。”皇帝背过身去,穆槐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屈居于家府,怕是屈才了啊。”
话到后头,语调已有些奇怪。
穆槐心中微沉,不动声色道:“臣女能力浅薄,这已足够了。”
也不知皇帝听见这话没有,沉吟了半晌,语气悠悠。
“你救了那样多镇民。过几日,朕让你进宫任职医官,统领些郎中。才不算怀才不遇。风声已放出去了。”
好一个先斩后奏。
穆槐微惊,她有功劳是不假,可在之前已收了不少金银财宝,现下再封个高职,那就有些虚了。
谁都知道,陛下视阳浦镇镇民不比旁人,让他们都没了才好。封赏的原因,更多是杜绝后患上。而皇帝只强调前一点,无疑是给众人针对提示,暗示对她不是真正的重用。
不管目的是看重还是招风头,都会推人于危险境地。
这兔死狗烹的手法,和晏熙倒挺像的。
她一年轻女子,没任何预兆便进了宫中当医女,凌驾于众多医官之上,必会招人非议。
就算有这等功绩,但宫中人才也不少。大多还是在苦熬。坐到那位置上的……要么有资历,要么有人脉。她在宫中认识的人不多,穆妃也不知会不会帮自己。
她微眯双眸,脑中还在酝酿着回绝之语,思路乍然被中断。
“这殊荣,你可要抓紧了。”话到后头,还咳嗽了两声,大有不适之状。
言外之意就是,朕不舒服,你告退吧。
穆槐剩下的话全被咽了回去,话到如此,再有意见就是抗旨。
皇帝只说进宫任医官,没说是太医还是旁的。说不定会让她服侍某个王公贵族。那样命运可就又绑在他人身上了。
她微微福身,打算告退,案台的药包,和散落的几粒丸药,格外显眼。
穆槐微有踟躇,还是沉声道:“陛下,那药还是少吃为妙。”
皇帝得了绝症无疑,按照惯例活不过半年,可一直吃晏熙进献的药,两年后才薨逝。他的药,真有如此神效?
“你想说这药来历不明,或许有害,是不是?”
穆槐默认,又听那人道:“你们所言的绝症,的确是服下此药后好转,还是说,你有更好的法子救朕?”
闻言,她真在脑中迅速想了片刻,可实在没有根治良药。连与那济世馆馆主说时,他都断然否定。
真是她的孤陋寡闻么?
见女子沉吟,皇帝眼底浸染几分自得:“朕知道你们的顾虑。回去吧。”
穆槐凝声应了声是,淡然告退。
未来真是不安生啊。本以为逆转了受轻视的命运就好,结果又惹来这么多事。
也罢,事到如今,和前世肯定也大不一样了。且离开穆府,不就是她所求的么?
她踏出门去,穆府旁人早已走了,穆习可能想留着,但也被穆严劝走了。唯有诗云在外等候。
见小姐神色有异,她担忧道:“怎么了?陛下他训斥小姐了?”
穆槐见她这般关怀,不禁哑然失笑:“你这模样,好像要帮我出气似的。陛下让父亲升官加爵,也赏了我,还说要封我为医女。”
诗云越听,喜色越要溢出眉梢:“这是好事呀!小姐也能夙愿得偿,有什么不开心的!”
穆严确实挺开心的,但她就未必了。一阵头痛,附耳将顾虑在诗云身旁说了。她听得越发骇然。
没想到,小姐想得这样深。现下陛下都要推她于不利境地了!怎么办?
诗云的可爱笑意散了几分,穆槐笑道:“我若真当医女,便要离开忆秋斋。你们舍得?”
谁都明白这是转移话题,刻意打趣。
“当然不!”诗云最担忧的就是这个,原想说“到哪我都跟着”,可到时,陛下下了旨意怎么办?
她的小脸也沉了下来,穆槐哭笑不得:“反正我是舍不得。往好方面想想,这也是翻身良机啊。”
诗云的心情,被她也劝好了几分。二人心照不宣,不再提方才的事,但心里都不如来时轻松了。
寻出宫轿子时,刚走到个拐角,却见一个小丫头,年纪尚小,婢子打扮,动作鬼祟。见到二人,苦巴巴的脸上,登时跃了喜色。
“穆小姐,让奴婢好找!”
诗云正疑惑呢,她是谁,和小姐熟么?
身旁人却是波澜不惊,只是目光有些无奈。
宫女说得急切,也不忘四下环顾:“公主她听说您进宫了,说什么也要在今日,把您请过来!奴婢说了这不服规矩,她也不听,还说请不来就罚……您快去吧!”
诗云脑子转得快,想起她说的,肯定就是与小姐相谈甚欢的昭晴公主了。这任性脾性,也是头一回见。
“这么盼我去,肯定不是想读书的。”穆槐调侃,顺势携起了身旁人的手。
诗云与她对视一眼,竟罕见地心虚起来。她哑然失笑:“府里不说得好好的?到这就露怯。”
换是旁人说她胆怯,诗云早与他吵起来了。面对小姐调侃,她也只能嘴硬。
“才没怕,紧张些罢了。”
虽然她只是来谢恩的,但那晏瑾脾气一闹,谁也不好多加责怪,穆姑娘就算不讲规矩,又怎会无缘无故跑去那?
昭晴公主干这事也不是头一回了,若强行怪罪于穆槐身上,反而是刻意。
因着这事,原先笼罩的阴云也散了几分。三人玩笑了几句,便往晏瑾的宫殿行去。又出了两个宫人禀报,往穆家人的方向去了。
不辞而别总不好,也该告诉一声吧。
这厢的穆府众人,气氛格外地诡异。
本来是来满心欢喜地接受封赏,结果又被那庶女压了一头。
穆习老实,却也不傻,看见这家人遮也遮不住的异心,更是心下愤懑。
家人得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该满心欢喜才是。就这么不希望三妹落得好么?那可是真才实学得来的!
三妹离府半月,除了自己没几个人想起她,连有意无意向穆严提及时,话题也总转到穆槐带来的荣耀上,仿佛亲生女儿只是牟取名利的工具。
让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