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人时,闻子笙呼吸微滞了滞。
眉眼倒有点像个熟人。
穆槐抬起眼,朝国师屈了屈膝。
虽然他们是头一回见面,可敌对的立场已经根深蒂固。
面见重臣时,不着粉黛未免失礼,因此她的妆容也算精致,将赶路与服药的病色遮掩下去。
其实还有个原因,就是她身为东泽子民,在敌国面前总不能露怯。
好看是好看,但绝无让人心存非分之想。
他温言道:“穆小姐,你本事高,瞧瞧这病能不能治?”
穆槐看了那孩子一眼,望闻问切一番,平淡点头:“能。”
纵使早有准备,他心头还是忍不住一喜。
“好,请吧。”
她不知赶路具体赶了多久,但离京城一定很远了,花在路上的时间,一定不逊于河东那时。心中不禁又沉几分。
身上的毒还能压制四十天左右,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找到解药,至于对百姓的约定……怕是要食言了。
十来岁的孩子,天生长得还算俊俏,只是病了许久,又因疯癫而不修边幅,再好的长相也经不住折腾。
和恶鬼也没什么区别。看见这副相貌,女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轻笑道:“怕了?”
穆槐淡淡道:“没什么,以前我治过几例类似的。”
她以为教主是个大人物,没想到这么年轻,还像个文弱书生,但就是这么一个人想毁了东泽。
看了看以前的药方,却发现这些药没多少对病情有用,越治越完。
她压制住隐约的怒气:“换掉。”
难怪这人病不好。
闻子笙怀疑有异:“现在太子一命呜呼,对你我都没好处。”
“大人别多想,我还有把柄在您手上。这种事还是能办的。”
男子笑意愈发隐晦,对她态度颇为满意。
朗声朝外头吩咐起来。外头的宫人一无所知,只认为是国师要换药,把针和一干事物都备了上来。
病不棘手,但人手舞足蹈的有点妨碍工作。穆槐看准时机,用针在那孩子的穴道上一点,他刹那间安分下来。
她不以为然,继续做自己的事。
不出一时辰,孩童的脸色正常了些,只是昏睡过去。
闻子笙微露讶异,仍噙着笑意。
她的医疗手法,确实有竺星的风格,但其中不少是自己独创,难怪在东泽享有盛名。
穆槐又给那人服了药,又忙些时候方才止息。
出于医者本能,救了个孩子,心情也不自觉晴朗几分。只是若以后,他也抱着攻打东泽的心思……穆槐脸色阴沉了些。
不由她多想,身后的人见动作停止,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来。
闻子笙好看的弦月眉,微微蹙起:“这便好了?没想到这样快,那些御医都说是邪病呢。”
邪病?
她无言以对,此病虽棘手,但在东泽,更称不上什么邪门大病。广兰军备方面相当先进,医术倒落后。
周边对东泽唯一有威胁的国度,就是这里了。
穆槐将针收了起来,本想说施针完毕后,按方服药即可痊愈。但看向国师略有期许的眼睛,忽然计上心头。
方才还放松的眉眼,再次凝蹙起来。
她低声道:“皇子殿下的病表面痊愈,却仍有复发可能。”
言外之意是,在他完全恢复前,我还得来。
此时,外头恰好响起了宫人的声音:“大人,治疗如何?”
男子脸上的笑意不曾褪去,微微扬声:“本国师治病时,谁都不许说话。”外头立刻消声。
随后,他转过头来。
“穆小姐,你知道该怎么做。”
穆槐不动声色:“病是由国师治好的。”
对外的消息只能是这样,这样国君才能心甘情愿把权转让给他。
别想去邀功,也别让广兰皇室的任何人,知道她存在。
“若你真能帮我端了广兰国君,本国师定在发作时期到来前,给姑娘解药,成不成?”
穆槐心说,就算你们不给,我也必须想办法偷到。
但表面还装出了期许模样:“好。”
闻子笙微微点头,本想直接叫她下去,视线无意中一扫,又稍作停顿。
他温润的目光在女子脸庞停留片刻:“其实,我还不算讨厌你。”
她没回应,管他讨不讨厌,反正自己对其恨之入骨。
“你的脸和我前妻有点像。”
穆槐没说话,这还能扯出一段爱恨情仇来么?
“只是后来,她被我杀了。”闻子笙云淡风轻,“只因她在我落魄时弃我而去。”
目光稍有迷离,似乎陷入回忆中,那女子对自己一向高傲,唯在死前求饶示弱,杀人时的快意,前所未有。
穆槐一阵反感,又想到他用那样狠毒的手段,让京城都染上瘟疫,能和晏熙一较高下了。
不同的是,晏熙是想坐皇位,他是想毁东泽。
男子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再次微笑:“穆小姐要记住,传播病源的是你,你才是瘟神。”
这句话真是杀手锏,穆槐身子一晃,明知他是激将,却没再反驳。
闻子笙眉毛微扬,只觉这种场面赏心悦目。
“重复一遍,你是在求人,态度定要好一点。”还没等她展出凛冽目光,他便轻飘飘挥了挥手,“我很爱看你们这种人露怯的模样。你态度越好,解药给的越快。”
女子没说话,觉得这人心理不太正常。但已不如之前锋芒毕露。
“穆小姐别气大伤身,先带她去歇息吧。”
名为休息,实则软禁。
应声而上的是名暗卫,他身量也就十四五岁,特殊的是还戴着个面具。
他全程不说半个字,将穆槐眼睛一蒙——大概是防止她记住路线,实际就算不蒙,完全陌生的环境下也够呛记住。
几经兜转后再睁开眼,眼前是个破败的屋子。
“进去。”
终于说话了,带着少年特有的嘶哑嗓音。
到的地方十分狭小,且全年不见天日,四处全有暗卫驻守,现下正是深秋,没一个地方不散发冷气,甚至能闻见霉味。
但穆槐无所谓,这种日子原主过得多了,自己受一遍也没什么。
若无其事整理起东西来,将银针好生放置起来。
那年少的暗卫冷哼一声:“活该。”
穆槐抬了抬眼,看向这少年。
他语气不屑:“他就不想给你,你还瞎周旋什么?”
竟是副为她考虑的态度。
穆槐忽地多出点耐心,清冷道:“只因事情是我挑起的,我就得负责。”
“照我说,你们这种自愿救人的,都有点病。”
穆槐对这戴着面具的人,没来由多出点好奇来。少年似乎还有话说,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多话,住了嘴。
按了按自己面具后便走了,人一离开,室内更是凄凉冷寂。
焚云教高干没几个善类,但她意外地认为,这人还行。
穆槐对此不以为然,打量起周围环境。
这住处什么都缺,却不少炼药的炉子,当然不是教主体恤,而是想利用她继续立功。她将压制万灵散的药喝了,还是一样苦,但至少能取暖些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