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时，晏霖最后问了她一遍，回答自然是没有动摇。他微不可闻轻叹一声，便让她跟了上去。
顺路，还带上了诗云，她在临行前一天，还说发现了有趣的东西，穆槐说，你看着拿。
她含笑着看碧衣女子远去，听她口吻，那“好东西”应也没多重，就随她去吧。
经历了半个月路程，这路上所见的人不少，穆槐看得有些出神。
景色有繁华的京城，也有荒芜的郊外，但后者的情况，显然占更大部分。
路上衣不蔽体，受人欺凌的人也越来越多，晏霖也没想到会成如此模样，但他早吩咐不能耽误行程，只能忍着怒意继续赶路，顶多派遣几名暗卫。
似乎京城中的风平浪静，才是难得。
可仅那点美好，加之官员谎话连篇的奏折，也足以糊弄当下的皇帝了。穆槐略有悲凉地想。
人声越来越少，远处，穆槐轻呼口气，闭目小憩，耳中却进了什么异样的声音。
“我要回去！”
谁？
语气悲怆凄厉，想不惹人注意都不行。穆槐将帘子掀得多了些，寻找着声源的方向。
“都走几十里了，你还逃个*，当初第一个同意的，还是你和那老鸨呢！”
说话的人押送着名年轻女子。男的是侍卫打扮，离得太远看不清容貌。
女子的哭泣夹杂着呼啸的风声，进入耳中，隐隐约约听见“你们骗人”的字眼。
离了有一两百米，本应听不清。但借助风势和地形，穆槐还是听见了。一路上欺压弱小的多了，再气也能勉强压抑住，但她对当下的状况，更为好奇。
男子言辞粗鲁，还说什么“不听话就杀”。
穆槐瞳孔微缩，若那几人真要把女子杀死，那一定要告诉人！
但是，女子却没了声音，她极目远眺，见那人挣扎的幅度瞬时小了，真的安安生生跟人走了。
顺服了啊。不出多时，声音变得很小很小。
好像只是路上，微渺如尘的景象。
但方才的事，穆槐总是放不下心，侍卫的幕后者骗青楼女子做什么，发泄？那也不用编谎言啊。听起来，还不止一个。想了半天，还是思考不出端倪。
为了不打草惊蛇，这次出行是隐瞒了身份的，只说是普通的公子，而另一队阵仗更大的，才是假冒者。
等到了河东，已是半个月以后的事。
晏霖脚程最快，见惯路上仗势欺人的事，他早已满脸阴翳，太多了，多到他想管，都难以顾及。
到了地方，仍是不免舒了口气。
见穆槐也到了，他不由自主地侧过头去。那女子总说自己体质孱弱，经历了半个月的颠簸路程，是不是该先让她好好歇息？
当然，是怕她成累赘，和关心搭不上边的。他想。
紧接着，马车下来位女子，她没再穿大家小姐的衣裳，也没端着大家闺秀的仪容形象，眸清似水，袅袅婷婷，瞧着更亲近了些。但举手投足间的大气，仍是不减。
穆槐嘴唇扬起弧度，不施脂粉却衣着整齐，全无舟车劳顿之象。略微抬头瞧向他：“殿下方才看什么？”
晏霖饶有兴味地注视她：“你没事啊。”
“这么说，殿下希望人有什么事？”穆槐知他玩笑，也调侃两句，“臣女早说不会拖后腿，您这般不信任人吗。”
这不是逞强，这一路上她确实有些累，但远没到之前的地步。
女子还甩给对方一声轻笑：“换以前，臣女或许真的病了。可近日都没有，奇怪吧。”
只在重生后的前几个月，会有体弱之象，近来越来越像个正常人。诗云都夸赞，小姐病十五年，好像全在近日好了！
二人没太多的心思闲聊，只说两句，视线便不约而同地转向城内。
河东的繁华程度远不如京城，但因落脚的是人口大城，也颇有几分热闹的意思。
又因是初冬气候，天气有些干燥。
路上行走着饥寒交迫的百姓，有的形销骨立，有的却神色如常。每当看见神色差的，穆槐就微微心惊。她见过这样的人不假，可偌大街道上，这么多人都如此情况，会做何感受？
好在，几近饿死的人只是少数，他们至少还有走路的力气。比哀鸿遍野的情况，还是好上不少，看来晏熙多多少少管了点。
但不是说好平定了吗，如今这样又算什么？
那些百姓，都不约而同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而方向的尽头，有几名态度蛮横的官吏。
长得最壮的，好像也就他们几个。他们身旁放着些东西，前去的人眼中闪着饥寒的光，世界里除了那些，再没有旁的。
“不是想活吗？动作还都跟牛似的！粮发完就没了，我们事还多着呢，没空伺候你们！”
把自己说得多金贵似的。还事多，发放粮食本就是他们的职责。
离得最近的百姓，本就不强的气势更加卑微：“大人，您别气！我们马上就取完。”
明明态度豪横的是他们，可饥寒交迫的人，还得好言好语地去哄。生怕他们一个不高兴，把救命稻草收走了。
在路上站着的穆槐等人，出行前已尽量将衣着搞得朴素，但现下，还是成了最光鲜体面的人。
“这些个……”沈青第一个看不惯，抬起步子便要去阻止。只教训杂兵，不会惊动大鱼的！
可动作，随之被晏霖制止。
“继续看。”男子的神色比天气还要寒彻。穆槐目光，也在他冷若冰霜的脸扫过。
一时冲动可能是高兴了，可他们还未根本解决问题，也不能长久待在此处，官吏受了点苦，必将十倍奉还回百姓身上。
表面上只是官员欺人的情状，但其中总有不对劲。想教训人，平息事端再解决不迟。
二人冷着眼在旁围观，而端倪也很快就被发现。
虽然粮食的确在发，可分量相当少，根本不够百姓的生活所需。
晏霖看得拳头发紧，那太子把大开粮仓这种吩咐，都执行成如此模样，是跟百姓有仇吗？
沈青沉不住气，去问离得最近的饥民：“怎么给每个人，都发得这样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