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面前时，晏霖不愿承认那是她。
过往的一年中，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但绝非以这种方式。
身上和地上的腥气，将其他任何气味都掩盖殆尽。不仅如此，还从伤处断断续续淌下新的血迹。在此之前，他不认为人出这么多血还能活下来。
晏霖不知以怎样的心态去探鼻息，感受到微弱气息时，如同浩劫余生。
沈青低声骂道：“那些个畜生。”扬声对后面愣住的人说道：“快来帮忙！”
边说边去解铁链，墨溪没办法，但他对类似的锁有经验。
不消一刻钟就解开了，沈青去松开绑在手上的锁链，血迹已和衣裳黏连在一处，分开时看着都疼，但穆槐双眼紧闭，毫无反应。
晏霖本来是想背着她的，但手臂有个骇人的伤口，指甲也尽数被翻开，血肉模糊。
若是背着必会扯到伤势，他思前想后，还是将穆槐轻轻抱起来。
没人阻止。
他一点不敢用力，怀中的身体轻得一掰就会断，仿佛只剩骨头。
饶是如此，穆槐还是睁开双眼。瞳中的桀骜不曾消减。
他又惊又喜，但女子却微微张口，冷笑道：“还有什么手段，一并使出来呗。”与从前清泉般的嗓音判若两人。
沈青愣住，晏霖也是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是把自己当成教众了。
“是我。”
他想了想，又在耳边重复了一遍：“是我。”
穆槐怔住，后知后觉感受到暖意。阖眸片刻又睁开，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众人以为她会哭，但她却轻轻摇了摇头：“不可能。”
“大家都把我当灾星。不可能来救我的。昨天就是这样。”
晏霖心如刀绞，她为何这么觉得？
忽地想起刚才那个叛徒，八成就是穆槐口中的子民，想到此处也明白过来。
轻声道：“他是教众，被派来骗你的。”
穆槐朝那个地方瞧去，那同族人果真不在原地。周围也都是一脸关心的神色。
想了想又说：“他们真不害怕我吗？”
“没这回事，他们都在等你。”
即使可能是骗人的，她也相当知足。笑着说：“那真好。”
这样一来就问心无愧了，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的，应该都还清了吧。
她虽然在笑，晏霖的脸色却又乍变，女子嘴角一点点溢出暗红来，泛黑的色彩触目惊心。他小心地擦去嘴角上的血迹，发现手抖得厉害。
他将人抱紧，生怕这点温度随着冷风消散。
穆槐见状笑意不减：“龙袍很贵的吧。染上血还得重做。”
只这么一会，衣裳便染上大片暗红。
晏霖知道她在开玩笑，可这时候哪还笑得出来。
沈青早已看不下去，楚焰更是破口大骂。关在这种地方严刑拷打还不够，看样子还喂毒了？
他们一步步走出牢门，微暖的阳光拂过，即使是冬日，也比阴冷的牢狱强得多。
光亮照在眼睫上时，穆槐恍若隔世，她多久没见过太阳了。以前觉得不稀罕，现在才意识到有多难得。
碎碎念似的开口，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世界仿佛也只剩下他们两个。
“如果我好了，我就天天晒太阳。”
晏霖点头，多久都可以。
“但如果不能好……”女子声音微顿，他的心猛地沉下。
“那就待在那片花林，在你母亲之后，我应该是第二个吧。”除了那，她没见过那么多槐花。
晏霖的手又颤抖起来，强牵着唇角道：“不会，那里有一个就够了。”
众人都沉默，他们都没见过陛下如此慌乱。
穆槐没否认。
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想睡觉。”
也不等对方回答，便抓着他的衣襟浅眠起来，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这十余天，除了实在受不了昏迷时，她一次都没睡过。
男子深呼了口气，不敢再叫醒她。
往外走时，无意中瞥到个人，目光刹那间狠厉起来。
闻子笙也是满脸惊愕愤怒。他被堵住嘴，但目睹了全程。这群不成器的教众，被沈青的几句话就蒙蔽过去，枉费自己下这么多旨意！
他哪可能把罪魁祸首忘了？
把女子折磨成这样，杀了无数东泽子民，调制出各式各样的祸事毒方。
随便一样，就足够千刀万剐。
“带回去，千万别让他死。”
教主没了最后的把柄，教众投降的投降，没命的没命。不出意外，焚云教很快就彻底玩完了。
一行人回到之前的地方。
驻扎的地方离焚云谷不是很远，可晏霖觉得这段时间相当长。
在来广兰前他们就有准备，叫了徐太医随行。广兰皇室的医术不行，还不如让自己人来。
徐太医带着药走进门，第一时间看着晏霖满身是血，当即往地上叩头：“微臣来迟！”
还以为陛下受了重伤。
晏霖冷声：“不是朕。”
徐太医抬头，这才看出，那些暗红都是被染的，于是往里头瞧去。看见那女子时，更是大惊失色。
“这，这是穆姑娘吧？”
怎么折腾成这样了？
没人回答他，但从表情也能得到答案。徐太医边把脉，边慌慌忙忙地差遣：“快点拿药！”
周围的助手也没见过这阵仗，哪敢怠慢。
徐太医医术不低，若是只有这些外伤，自己还有自信治好，但从脉象看出她还服了不少毒，那就希望渺茫了。
“臣这就给穆姑娘诊治，请陛下——”
晏霖毫无离去的意思。后面的“回避”二字，也被生生咽了回去。
徐太医只得硬着头皮看伤势，检查时瞠目结舌。别人伤到这种程度，身体都凉了。焚云教是在拿药强行续命吗？
但这绝不意味他们仁慈，只是想在折磨的同时，保留她的利用价值而已。
“怎样。”过了许久，见太医有收手之势，晏霖当即开口。
他面上布满阴霾，眼神还是紧紧盯着穆槐。徐太医打了个寒噤，答案就在嘴边。
内外伤都足以致命，本人的求生欲，好像也没那么强了。
冬季寒冷，广兰的条件又苦寒，对养病也没一点用处。
可直接说出来，不就等着被砍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