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太医迎上那双幽黑的眸子,不敢回答。
晏霖心里一沉,但还是冷冷道:“朕不想听假话。”
他一个战栗,撒谎的胆子瞬间消匿。
“回陛下,穆姑娘为压制万灵散,本就服毒不少,内外伤都相当严重,微臣无能。”
说到后头心里也惋惜起来,她为天下做了多少事,不要一点名利,不到二十却要辞别人世,当真是老天不长眼么。
越说越怕,会不会迁怒自己?
从前也听说过不少例子,大夫治不好病,主子扬言“若他出事,要你们全部陪葬。”于是赶忙补充了两句:“不过,臣能开药让穆姑娘短时间好转,但两月之后……”
后头的话无需说明。徐太医更害怕了,头都不敢抬地等着挨罚。
陛下,是这样的人么?
良久以后,并没响起勃然大怒的声音。晏霖面上阴晴不定,但眼中唯独没有怒火。
“下去吧。”
他沉默了许久,轻轻开口。
太医难以置信地抬头,陛下不罚自己?
但方才的话,分明就是不打算计较。即使杀人,也没办法改变事实。
他暗自庆幸,擦了擦汗便告退,晏霖忽道:“在那之前,你们把人照顾好。”
“是!”
这要求已经很容易,就算陛下不特地下旨,他也会照顾好穆姑娘的。
徐太医临走之前忽然想起什么,又道:“陛下,虽然伤势本就不乐观,但按臣看,最重要的还是穆姑娘本人的求生欲。她似乎不太想活下去。”
说到底,没有医者不希望自己手下的病人存活。
晏霖抬眸:“不想活了?”
随即自嘲,孤身来到广兰,又受几个月的苦,想活才奇怪。
“是。若病患特别想活下去,再重的伤也可能挺过去,这样的先例不少。”
他再次沉默下来,去看穆槐的手。虽然指甲被翻开的伤势还没好,但经过一番处理,好歹没那么骇人。
取来放在案上的纱布,一圈圈极轻地为她缠上,好像伤被遮住,伤口也就不存在了。
“知道了。”
徐太医点了点头,让人熬了碗药离开。
四周再次静下来,没一个人打扰。暗卫有事要处理时,都去找沈青或楚焰。
晏霖知道她还会醒,索性守在床边不走。透过汤药氤氲的热气,瞧着穆槐苍白的脸颊。
如同往常,她守着自己一样。
又回忆起闻子笙的难听话,没有任何人证明是真的,但同样,无法证明是假话。他哪可能真找女子问?
万一……情况属实。他会让那群人全都去死。
管他是不是真的有罪。什么理智仁慈,全都不要了。
晏霖脑海乱得像打了结。但手上的动作不敢怠慢,一丝不苟地缠着手上的纱布。穆槐眼睫微动,仿佛随时会醒来。
他接触过的女子,好像都是这样的。都是义无反顾地救人,但没一个有好报,反而因此招惹杀身之祸。但她们没有谁为此后悔。
真的值得吗?真值得吗?
每次都是如此。他只要来得早点,就能把人救下来。
六年前早点看破白墨覃的易容,母亲不会辞世;不去战场与广兰作战,原主就能活下来;此次也是同理,一年前不放手,她也不必受这种苦。
“乱想什么呢。”
女子的声音轻轻响起。
晏霖猛然抬头,她已经醒了,眼神清亮地注视着自己。
“你……”未等他说话,穆槐便开口:“我猜,你在乱想什么自责的话吧?一年了,自己找锅背的毛病还是不改。”
男子怔了怔,女子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有个请求,不知陛下能不能准。”
晏霖认真道:“你说。”
“我想回家。”
她有三个多月没回去了,尽管心里清楚,即使回去也是隆冬,除了漫天大雪没什么好看的。
晏霖沉默了一下:“等你好些,我们再回去。”
好?她自己什么状态,还不清楚吗,再等就要成烈士了。
穆槐摇了摇头,扬起个笑容:“你想看我客死他乡啊。”
广兰的环境也不适合养伤,只有夏天和冬天,飞在空中的不是黄沙就是飞雪。药也比京城少得多。
晏霖面色一沉,现在他听到“死”,比女子更抗拒。
又想起方才的话。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能让她回忆起不好的事,有求生欲才怪。
两个月,如果能回到东泽的话……都说她活不下去,但焉知京城没有名医呢?
于是点了点头:“好,过几天就动身。”
其实想过明天再走,但还有焚云教的余孽没有清理。得留出点时间来。
听到他答应,穆槐浅笑,满足这点微末要求,她就很高兴。视线挪到案上的碗上。
眉心一跳:“这是什么。”
“药,喝了好得快些。”徐太医医术不差,纵使情况不乐观,喝了此药也能在两月内保性命无虞。
穆槐闻言没有动作,反倒有些抗拒:“我不想喝。”
晏霖微微蹙眉:“为什么。”
“我怕那是毒。”她笑意中略有苦涩,“怎样,是不是很胆小。”
牢狱内教众不给自己任何吃的,除了毒和续命的参汤。一见到类似的碗,她就以为服下后会剧痛难当。
好在没矫情多久,在晏霖想出话劝告之前,便释然一笑:“别放在心上。”
想去端碗,却发现手上缠满纱布。
面色微露讶异:“怎么包成这样了。哪个太医包得这么难看?”
“……”晏霖这次没怼她。
穆槐哑然失笑,她知道是谁包扎的了。想去用手端药,稍一牵扯,就要碰到伤势。
还没喊疼,男子便比她还紧张,猛地将碗夺过来:“有伤,别动。”
穆槐的手伸了个空,歪着头瞧他。
“张嘴。”他牵了牵唇角,“喂你。”
穆槐面颊一红,抿着唇点了点头。
药搁置了半时辰,已经无须去晾。饶是如此,每次送入口中前,晏霖还是会吹下,每次只盛一点点。她也不催,喝药时不说一句话。
二人心照不宣,想把这时间延长。
不出多时,穆槐面上终于有了血色,瞧着风韵别致。但晏霖未生出一点邪门心思。时时刻刻盯着她状态,生怕喝着喝着又呕出口血来。
好在直到碗见底,也没发生担心的事。
喝完后,女子含笑注视着他。晏霖又取了巾帕来,一点点擦去嘴角痕迹。太医准备得还挺周到。
穆槐没有抗拒,笑道:“能让当今陛下伺候,我面子不小啊。”
“只要你想,一直都可以。”
女子又展开个温婉的笑,仿佛两人从未分开过。
过不了几天就踏上黄泉了,还不能让自己任性一把?
沈青进门时,便看见两人含情脉脉地对视,心说是不是来错时候了。
但进都进门,索性道:“主子,我有事想问。”
晏霖听到此话,便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一出门,沈青便在他耳畔低语起来。
“那焚云教,您打算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