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霖轻勾唇角:“原来你一直记挂这个。”
自然,这可是涉及前世的事。
“好,本殿告诉你。”他轻飘飘地道出四个字,听得穆槐像是被兜头浇了盆水,“她不承认。”
不应该啊。
穆槐手的力度发紧,原主是不记得当年的事了吗?
晏霖很少见她这副模样,心底悄然地浮上丝自得。
“她见到玉佩,是有些反应,但很快否认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若非他再三确认,穆槐在时那嫡女尚未清醒,否则还真要怀疑二人达成了什么协议,为了个陈年旧事蒙骗他了。
女子摇了摇头,本以为她会知情的,这样一来,仅剩的把握也没了。
说罢,定定地注视她:“除了你,所有人都承认了。”
穆槐不应声了,因为知情的确实只有她和原主,但连当事人,都不承认……
知道真相的,可不就只有自己了么!
不过也能想通,原主那样想逃避从前的生活,加之帮过的人太多,区区一个少年,也忘得干净了。
低声问:“那,那女子怎么样了?”
晏霖只当她是关心病患,淡然答道:“好了不少。且病了场后,性子没从前那么傲了。”
他只见了那位女子一眼,与她对视时,锋利的棱角柔和不少,俨然不像是之前那位,满身傲气的人,与幼时她遇见的女子,气质倒有三分相像,只是样貌境遇,实在联系不起来。
之后送了些慰问的物件,便离开了。
穆槐舒了口气,暗道人都变了,性子还能一样么。
男子静静地待她发问,这些时日,他早瞧出女子极为关注那千金的事,也不知为什么。
“我便问最后一个问题了。”她深吸口气,“我是说如果,如果您找到了那故人,并且不是我,会怎样做?”
当即答道:“没有如果。”
晏霖声音肯定,他一向不喜欢做假设。不是就是不是。
眼前的女子向来不会问虚无缥缈的问题,可一扯到那相府嫡女,就总说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见没其他好交代的了,转身欲走,又被女子澄澈专注的目光生生堵住,好像不给个回答,无法安心似的。
搞得自己,不禁也专注起来。
仿佛所有的耐心,都只在女子身上出现。
“若真的如你所言,那本殿,不会让她重复数年前的待遇,必定让她满足所有的心愿,永远不再有性命之忧。”
话毕,半晌沉默。
穆槐一愣:“就这样?”
男子珍之重之地将玉藏了五年,外人碰都碰不得,结果在满足忆中人的愿望后,就什么都不管了吗?
晏霖被她的反应搞得哑然失笑,怎么,她还想让自己有什么反应。
女子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对,抿了抿唇继续追问:“可那人,不是对您有救命之恩吗?您也一直很看重那物件……”
“念想没个着落,自然看重。”晏霖轻笑一声,“至于她,我只想好好感激,也不会让她陷入危险。”
除了恩人和挚友,再没别的感情了。
加之,最近自己的掺入的事太多,盲目把不相干的外人牵扯进局面,可不是他的作风。这样的女子有一位,已经是足够的了。
穆槐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她以为,晏霖会对那女子……
结果,只有感激?
心底自嘲,其实这才是正常人的态度,从前的自己瞎想什么呢。
她欲要再问,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晏霖莞尔:“你对往事知道得很清楚,除了我,没人会记得那些。”
言外之意无疑是,你要是否认,好歹也把自己装成不知情的模样啊。
女子没再开口,反正现下已经没狡辩的余地,就随便他怎么想吧。
“按你的说法,事情既非你做的,那你如何知晓得这般细致。”
穆槐略有些急道:“我梦到的,您信吗?”
……
“噗。”
闻言,对方居然没忍住,笑出声来。
温和的神色不像是男子脸上会出现的:“你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是实话,但被对方当成梦话说了。
穆槐被他笑得没了脾气,别说他了,自己都觉得刚才的话蠢。
脸颊微红,微微侧首道:“看吧,我说实话,您也不信……”
“不管你承认与否,但在本殿眼中,当年的人已经找到了。”晏霖方才的笑意才停在唇角,终于不像个面若冰山的人了,“没必要,再留恋往事。”
除了认命,再没其他法子。
穆槐勾起个勉强的笑来,眼见着他将两枚玉佩,极为珍重地放在一起,放置到了难以寻见的角落。
连带着五年前的回忆,一同埋藏起来。
算是告一段落了吗?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您能这样轻易地放下往事吗,我不信。”
下一句话,却让她惊愕地抬起头来。
“但你不是想放下吗。”
晏霖进宫时的阴翳神色,短暂地一扫而空。话多得不像是他。
“别以为本殿瞧不出来,你不喜欢因为往事得到的一切恩惠,对么。”
四皇子是不会和声和气问他人话的,但女子显然已经习惯,她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
“放心好了,本殿对你,有没有雕兰云佩都是一样。”
他的口吻看似随意,但其中的专注认真,挡也挡不住。
穆槐心头一颤,随即是没来由的喜悦:“您说什么?”
按他的性子,好听的话,永远不肯说第二遍。
她都已经不抱希望了,却听男子又凝视着自己,一字一句,重复地极为认真。
若无穆若娴的暗语试探,他还拉不下面子说出这种话呢。她有一半功劳。
“除了刚知情的两日,其余时候,本殿对你好,和玉没有分毫关系。”
寒风中发烧时的关怀也好,烈火中急切的面庞也好。
都是因为本人,而非因为往事。
穆槐自己都没留意到,唇角染上了温和的笑意。有些别扭地答道:“知道啦,最近我还真得谢你。”
晏霖轻哼一声,眸光一侧,这才瞧见了案上,被衣裳压得只剩一角的信。
方才和缓的神色,刹那间冷了几分。
“这是谁寄的。”
看他变脸的速度……还挺有意思的。她将信往前推了推:“殿下这副表情,应该已经猜到了。”
在人人知道女子不在的情况下,还要特地给她寄信,其心思大可深究。
太子党派的信,家丁都视作外人不予理会。但若是穆家寄来表示“关切”的信,肯定是没人肯堂而皇之地扔。
他冷哼一声:“多事。”
晏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那书信,阅读完后,顺手就撕了。
“你的家人,对你态度真是独特。”
把女儿当争斗资本,当做宝物,唯独不当人。
“对嫡女都如此,遑论我这庶女了。”穆槐无所谓地拂了拂青丝,没有希望,何谈失望。
其实不止穆家,绝大部分家族,都是将女儿视作争名夺利的物件。若丞相家境遇不那么好,应该也会如此吧。
晏霖慵懒地抬眼,将那些信件碎片视为垃圾:“本殿想听你的打算。”
穆槐笑得有些无奈:“还能有什么法子,既然没人再明目张胆地追究逃婚,那我应该尽快回去了,不然会生出多少风言风语。”
“那你想回去吗。”听完后,男子喝了口茶,袖口遮住了他的神情。
女子微微耸肩:“不是所有事,都是想不做就能算了的。”
一提到要回那乌烟瘴气的环境,她就有些不悦。不光自己,诗云要被什么样的目光看待?
说话间,沉默着的碧衣女子也小声道:“小姐,您不用顾虑我的。”
穆槐宽慰地瞧她一眼,示意暂时不用多想。花盈今日碰巧去府外取药,晚上也该回来了,若是她知道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不知会作何反应。
又见男子略有沉凝。
“确实是问题。”
女子笑意微减,原来他也是顾念流言的人吗,以往都不认为,他是这个性子。
男子看破了她的失望,却好似偏要吊着她胃口似的,淡淡道:“有个简单法子,能叫他们都闭嘴。”
女子注视着他,男子一向是值得信任的,比她提早想出主意,也不意外。诗云也抑制不住地眼神发亮。
“收你为贴身御医便好,没人敢说不。”
“嗯,贴身是吗……什么?”
穆槐顺着他的话往下思索,蓦地回过神来。她瞳中惊异,望向了若无其事的男子。
收她,为贴身御医?
只听说过随身服侍的医女,合着,对方是新编了个身份吗?
男子神情不变,仿佛说的是件相当平常的事。
穆槐努力让自己的神色平淡些,暗自思忖,这样不符合先例,而且,从前不是暗中合作么?
更重要的是,既然正式收她进府了,那就是默认,从前二人就有合作关系……
她也自觉费劲遮掩也是欲盖弥彰,一同去河东的事只差昭告天下了,再藏也没什么意义。
想到最后,女子索性露出个释然的笑来:“也算明智之举。”
晏霖赞许地瞧她一眼:“还以为你会拒绝一阵子。”
“你不是不想回穆府吗,本殿也不想让你回。”说罢,忽地展开一个清凉温和的笑意。
“再说,你能帮忙的事,还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