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槐一愣，以为她们说的是自己，刚要应答，却听另一道女声更先响起。
“我没偷听！只是在……”
声音怯生生的，说到后头又不做声了。
那人年纪与她相仿，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中也算素简，姿色算是中上，穆槐不知那是哪家的女儿，但瞧装扮，估计父亲是刚做不久的小官。
身旁，还站着个一言不发的丫鬟。
衣着艳丽的小姐上上下下地扫视她一圈，不由恍然大悟。
“莫不是，听我们谈陛下，你也做起梦来了！”
此话方落，周围便响起低低的戏谑声。
“你叫钟琴吧，庶出的就别插嘴。”
虽然她们也是胡言乱语，但这位小姐连进宫都是难得的机遇，晏霖的面都没见过！
方才还个个心怀憧憬地憧憬爱情，转头就不约而同嘲讽起这位，看来她平时的日子也不好过。
饶是性子再软，此刻也不能任由她们揣测，那名叫钟琴的女子红着脸反驳道：“不是，我是瞧你的脸色不对劲，再不小心怕是要做病的。”
那位小姐闻言一怔，随即是忍不住冷笑。
“被揭穿了就来诅咒我，心肠也忒歹毒！”
“学医学魔怔了吧，她可是刑部尚书嫡女，怎么其他大夫都瞧不出异样，偏你看出来了？”
身旁有人小声讽刺。
“我听说穆御医也做过类似的事，你不会想学她吧？”
胆小的女子低声问：“穆御医是谁呀。”不说不要紧，此话一出又是好一番奚落。
偏偏那个丫鬟还一点不护主，在那只有干瞪眼的份。
穆槐听着头疼。
每年来御花园的人变了，但发生的场面没变，总有一群闲的没事的富家小姐，在这以嘲讽人为乐。
那个姓赵的姑娘，和一年前的穆嫣大概会合得来。
钟琴胆子小的很，被这群人讥笑得眼眶发红，就差哭出来了。
唉，又联想到重楼了。
离见面时辰还早，穆槐索性上前几步，冷声道：“若这位小姐说得对呢？”
众人没想到还有人帮她说话，下意识打量来者是谁。
看到那张脸时，她们愣了一瞬。
本以为只是个姿色平平的女子，没想到这么好看。
她们不想承认自己被医女比下去。一时间尴尬无言。
有几个人觉得她眼熟，在那凝眉思索，就是想不起这姑娘是谁。
赵小姐满脸狐疑地瞧向她：“你又谁啊。跑出来多管闲事。”
又是哪路的人，过来行侠仗义了？
穆槐不由暗自扶额。这才三个月，自己的声望就大不如前了？
其实也不怪这群小姐，本来就是金枝玉叶，平日别提去济世馆，连出府的机会都没有。
穆御医的名声，也只能在话本传闻中听听。
也不和她们多话，只从容道：“方才那位姑娘说的都是事实，我问你，是不是平日在傍晚时，寒热交替发作？”
“你闭嘴，见到小姐要行礼！现在再给你个机会！”赵小姐脸色微变，但还在强词夺理。
行礼？这人方才说自己是刑部官员之女，她父亲的急症还是在济世馆救的。
见周围全是自己的人，底气也足了起来。
“本小姐的身子，府内郎中能照看好，用不着你费心！”
穆槐留意着她的表情，看来是说对了。
也不和她顶嘴，自顾自注视人。
“被人蒙骗还不自知，我只是提醒小姐几句。从您脸色看，平日应嗜辣，便有嫉妒的人利用这点，在味重的食物中下毒，郎中也是她请的，自然不会说您有问题。”
其实她不怎么喜欢对方，只是想替像重楼的小姑娘出下头。况且要是再没人点明，不出两个月，人直接见阎王。
赵小姐嘴唇紧抿，光凭脸色，这人什么都说对了。心说回去定要好好查府里的人。
只是，对方这态度实在叫人生气！
想她日日养尊处优，凭什么被个医女这般训斥？
“我根本就没问你话，还自己说上了，看你才是想害我！”
此刻，身旁附和的最积极的人，忽然想起了穆槐的身份，恍然大悟，轻轻扯扯身旁人的衣袖。
“姐姐，你别说了。”
赵小姐不解周围反应，心说怎么一下子都怂了，继续咄咄逼人。
“你倒是说啊，难不成你听我们仰慕陛下，心里不畅快？”
穆槐冷笑道：“别以己度人，一天天除了情爱不想别的！”
身旁的几位女子，脸色越发古怪。
终于听不下去，直接把人拉了过去：“姐姐，你听我说两句！”
“我在七夕见过她，她是——”
她难以置信，杏眼刹那间就瞪大了。
当即反驳回去：“不可能！要照你所说，她的两个助手呢，还有她和家人的关系也一团糟！不可能往穆太妃宫中去。”
穆槐汗颜，她错误的分析，倒还挺有理有据的。
起初诗云花盈是跟着来的，但姐妹两个聊天，又不需要丫鬟服侍。至于后面的话，她和穆家人关系的确是糟，但穆双泠除外，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小跟班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小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有着这等相貌，且面对这么多人都毫不畏惧，医术又好，除了那穆御医还有几位？
这么说，方才她说的都是实话，有人要害自己的事实，也是真的！
那小姐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要现在道歉，那打脸得多疼啊。
还是走为上策。
说罢，立刻大声地咳嗽起来，边咳还边说：“我不舒服，得快点回府！”
装得要多牵强有多牵强。
穆槐心说，她指出的毛病，也不会让人咳嗽啊？
但姓赵的不管不顾，说完就带着她那一众小跟班溜了，还有人不满：“我可崇拜她了……姐姐，就不能叫我多谈两句？”
穆槐呼了口气，不再管那群女子。
转过头去瞧那小姑娘：“没事了。”
钟琴猛地回过神来，小声回答道：“谢谢你。”
还面带歉意：“赵姐姐性子就这样的，你别在意。”
穆槐当然不在意，这种程度的嘲讽和一年前的穆若娴相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连反驳的兴致都没有。
她笑道：“她这种人，最不值得在意。”实际只是嘴毒，心也不坏。
钟琴似懂非懂地应了声：“方才那些姐姐提什么穆御医，听起来真厉害，她是谁？”又补了句，“我们家刚从边疆搬回京城，什么都不知道。”
和原主倒还真像。
穆槐压下那句“我就是她”，淡然道：“她已经不是御医了，现在是普通大夫。”
语调不自觉放缓，她一见到有心学医的小姑娘就有好感，总让人想起原主。
反倒瞧向她道：“你也想学医？”
小姑娘点了点头。
“刚才，我只是看那姐姐脸色不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你真厉害。”
穆槐笑了笑，又鼓励道：“你你那个很快察觉到异常，已经很厉害了。若再刻苦些，肯定能学好。”
钟琴脸红笑了笑，很腼腆的模样。
望着穆槐，不由大胆开口：
“你这样厉害，能不能到府里教我？其他大夫一听我要学，就都不愿意了。”
穆槐心中一动，见到那纯澈的双眼时，微末的疑惑被压了下去。
她说：“好。”
抬头看了看天，见穆双泠的时候也到了，不由柔声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但肯定不食言。”
钟琴看着女子远去的身影，终于变了脸色。细看竟然是，害怕。
侍女竟然先她一步走开，女子被牵着鼻子走，任由和她来到无人的地方。
“我按你说的做了，她没发现异样吧？”
钟琴开口时，声音是发抖的。问的，竟是那婢女。
侍女低声笑道：“至少现在没差错。”
果然，一见到命运相似的人，那位姑娘的警惕性就会变弱。
钟琴眼睛微微睁大，失声道：“我已经引人进府了，什么时候给父亲解毒？”
女子阴恻恻地瞧向她：“她只空口答应你，急什么？不值钱的命我们还不想要呢。”
这只是第一步，离成功还早着呢。
钟琴又怒又怕，她父亲是与广兰外交的使臣，自他回来，家中就来了这么帮祸患！不仅贴身侍婢被顶替，父亲也一病不起。
与此同时。
明黄色的身影停在远处，身旁的宫人小心翼翼开口。
“陛下，刚才那是不是——”
晏霖没应答，只是凝视着女子走远，表面无动于衷。
“陛下？”
他淡淡应了一声：“没事，走吧。”说罢便自顾自扬起脚步。
太监欲言又止，为难地瞧了沈青一眼，青衣侍从才无奈提醒道：
“主子，您方才要去勤政殿的。”
那是去寝宫的路，完全反了。
晏霖故作镇定地咳了一声，冷声道：“朕改主意了。”
沈青忍着笑说：“是，改主意。”
都离开三个月了，还这么别扭啊？
宫人可谓百思不得其解，但见陛下这模样，心中豁然开朗，开解道。
“若陛下实在放不下穆小姐，奴才这就传唤她来！”
“……”
太监的脚步僵在原地，看见晏霖寒如冰霜的眼神时，便讪讪撤了回来。
“奴才知罪。”
有一日他和穆槐倒是偶遇过，他希望，姑娘多少会露出放不下的深情。
可惜，穆槐坦然到像陌生人，仿佛真的如她所言，两人互不相欠，此生再不打算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