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炉上熬着的药汁呈漆黑色,散出阵阵乳白的雾气,空气中都能闻见苦涩味道。
“虽然苦了点,但架不住有用呀。”竺星边扇着火,边忍不住地抱怨。
“这么好的灵丹妙药,居然被他们用来祭神,暴殄天物!”
他虽然絮絮叨叨,但心情好了不少。熬了一时辰去尝了口,苦得龇牙咧嘴。
将熬完的药倒入碗中,又对照了好几遍新开的方子,竺星才倒出空来,去关照在门外等着的男子。
“您也好点了吧?”
晏霖靠在门口,无暇理会他的关切,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炉子。
“小事。”
竺星咋舌:“没想到您真的搞到了。五天,动作真快。”
半年前,馆主曾在江南参加过个医术比试。期间与高手切磋后,得知离得最近的邻国有味奇药,与当地的特产一同炼制,效果奇佳,对百毒都有缓解效果。
可惜那国家因信仰缘故,极其崇拜一位河神,有如此珍惜的原料,结果却只拿它们祭天。连切磋的医者,都坦白自己是偷来的。
每提到这茬,他就嗤之以鼻。好药不为救人,那开了有什么用?
馆主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两颗丸药:“这丹药是固元的,你快点吃了吧,待会她看见你这风尘仆仆的又得担心,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晏霖微微点头,这趟确实忙坏了,为赶时间睡觉都顾不上,他从来都没这么快过。
“不过我想不明白,您为何不直接管他们要呢,或者,叫暗卫去拿?”
晏霖顿了顿:“你说过,要服一个月以上。”
时间一共就剩四十天了,但要求是服至少一个月,十天内就要把东西搞到手。按国家间的正常交易,来回周转,步骤走完也得一个月,到时也没必要再用药了。
至于暗卫,他也想过派人去。
但一直照料穆槐伤势的是本人,还是他本人拿药最心安。
竺星听着他平静的话,不由咋舌。
“你可是皇上啊,万一路上出个三长两短,东泽还要不要了。”
他还要絮叨,晏霖却蹙了蹙眉:“没有万一,你别废话。”
馆主讨了个没趣,他发现这人和穆姑娘确实像,都不会允许自己失败。
好在过程还算顺利,起初得知有人要拿祭神的灵丹,那国家还不同意,但一看到来者是东泽君主,原本强硬的态度立马缩了。
东泽可是附近国力最强的地方,此次专门前来,是不是要打自己啊?
晏霖态度还算客气,即便如此,那君主还是很害怕,生怕传闻中喜怒无常的人一个发怒,把国家一锅端了。
信仰的神是很重要,可国家当下的安危更要紧。
临行前,晏霖想了想还说:“以后还你们。”
当地君主只当这是好听话,哪敢去真要,只有他知道,自己真的会还。
“不过事先说好。”竺星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就算如此,我也只有四成把握,若二十天后穆姑娘还没有好转迹象,那便真的回天无力了。”
二十天后,正是除夕。
晏霖眸中一沉,点了点头。似乎每次出事,都在过年前后。
他眼底忧心疲惫,但在打开穆槐房间的门时,情绪被完好地掩饰。
穆槐正百无聊赖地瞧着窗外的大雪,她的房间是靠窗的。见他出现,眸中下意识一喜:“你回来啦。”
晏霖勾起丝笑意:“想我了?”
她脸上红了红,他怎么越来越不正经?
“我以为你回宫了。”
按道理皇帝该尽快回宫的,但晏霖没回,白天照顾女子,等她睡着后再处理政事。
对外则宣称已经回宫,只是暂时抱病,若有必须面见大臣的政事,就由丞相太傅来。若那群人知道自己在宫外,劝谏的奏折又该铺天盖地。
这些事没告诉穆槐,但她心里清楚。
以前两人分开一年,都不会有太大波动,现在五日不见,她心里就不舒服。好像见一天就少一天。
穆槐微挪视线,刚想说什么,却瞄见泛着苦味的药。
微微皱眉:“这回又是什么药?”
晏霖微笑:“喝了就能好。”
她对所有喝的都来者不拒,但当日太医的“求生欲不强”,始终回旋在他脑海中。
如果,她特别想活下去,会有希望痊愈么?
她抿了抿唇道:“那今天,我自己来吧?”
“不行。”
自从竺星千叮咛万嘱咐“一定别乱动”之后,晏霖绝对贯彻这一要求。
这些天下来除了他,诗云和花盈轮番上阵,她都快忘了拿筷子是什么滋味了。
他因为怕烫,先放自己口中试试,皱眉道:“怎么这样苦。”
穆槐摇了摇头:“没什么的,我来吧。”
最近这番事下来,最不怕的就是苦味。伸手想去端碗时,又见男子不动声色地将药一挪,放到案上。手中变戏法似的,出现几颗糖来。
“喝完就给,如何?”
穆槐瞳中一亮,上次吃这个都是去年了。他这性子能想出法子哄人,也算难得。
待一口口喂完药后,女子几乎是急不可耐地瞧向那糖,用眼神说,什么时候给?
原来不怕苦是假的。
晏霖笑了笑,挑了颗喂到她嘴里,凝视着女子姣好的侧脸,阴差阳错开口:
“等你好了,我娶你吧。”
穆槐边含糖边笑:“趁我生病,您什么便宜都占了。”
“我说认真的。”晏霖微微蹙眉。
甜味在口中化开,取代了之前单调的苦涩和腥气,连带着心情也晴朗起来。
穆槐和男子磨了好久,终于让他把剩下的糖也一并“上交”。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直到日头西落。
又少一天。
晏霖一关门,险些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竺星,他难得没打诨,反而若有所思。
当即怀疑是药出了纰漏,抬眸道:“还要什么。”
竺星仓促地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突然想问陛下个问题。”
这表情不像开玩笑。晏霖也意识到什么,静待他开口。
“陛下,我方才在想。假如此药不是用来祭神,而真的是有别人需要……”
“那样的话,您还会去强夺吗?”
真是个难题。
晏霖一言不发,将方才换下的纱布放在案上,表面没用,但竺星说能反应伤势,就一直没扔。
在过去几天,馆主的问题,他至少想过十次,始终没个明确答案。
穆槐的命是命,但别人的也同样是命——虽然在他眼里不如女子的贵吧。沉默了近一刻钟,都没回答。
见男子墨眉凝蹙,竺星罕见地开解道:“行啦,反正事情都发生了,不提这些有的没的。我们都尽力把穆姑娘照顾好。”
“她不会,朕会。”
晏霖蓦然开口。
竺星怔了怔,那他到底会是不会?
若真如他所言,事后被穆槐知道实情,按照那些医者“心态”的说辞,原本的四成把握,估计也回归成零了。
他想了想,笑道:“就是说不论怎样,您都会尊重她的意愿吗?”
晏霖点了点头。
竺星百感交集:“您这真是……算了,不说假如了。”
反正他们的目的相同,都是希望她痊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