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塌边坐了，看着眼熟的陈设，掩去心下的苦涩。
“我觉得那些御医说得有理。你需要听些记忆深刻的话，才能醒。”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闺房内，分外清晰。不知是对躺着的女子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那么，就让自己来说吧。
“若你能听见，应该能对幼时的事，有所共鸣。”
她让呼吸平稳了些，凝视着面孔，幽幽开口。
讲的，正是自己的事情。
“你叫穆槐。”
说到这，她的语气顿了顿：“出身于穆府通判家。母亲是藉藉无名的小妾，而当时的家族，已经逐渐没落。”
她的声音低迷，定定地注视着女子的面孔。所有话都是源于自己的记忆。
幽然道：“娘性子柔弱，几位姐姐又都为嫡出，光彩照人，因此，自幼便生活在她们的阴影下。但你心悦诚服，本事确实不如她们。”
“自幼多病，其貌不扬，琴棋书画无一精通。”
诗云说过，小姐几年前一心认为，学什么都不如其他人，受些怠慢也是难免，总因此自轻自贱。
穆槐心下掠过对穆府人的嘲讽，什么技不如人。都是苏惠昭打击人的幌子。原主自幼被贯彻贤良顺服的观念，又没人好好教她。反观两名嫡女，日日养尊处优，尽力接受最好的教导。
原主不是神童，在刁钻环境下，略逊一筹也是正常。
何况，就算花尽了心思，穆嫣不还是身无所长。
至于样貌，就更说不通了。饥寒交迫，没有脂粉，忧病交加。根本没心思打扮。
“但你不甘心，也不承认做个没用的女儿。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你决定研习医术。没想到，在这方面一学即懂。”
虽早知原主命运，但再叙述时，心像被什么压住一般。
穆槐的语调，也随之沉重。
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她尚且能维持本心，对身边人不抱怨恨之情。唯一反抗的方式，便是保护他人。
之前，为什么会认为原主前世怯懦，她有什么资格呢？
重生后的自己顺风顺水，除了医术，大都是靠在相府时学的本事，却忘了原先的女子，不曾习得半点类似的法子。
“即使身份卑微，你仍然救了许多人。几年前，被卖到穆府，重病垂危的诗云，是你主动收到忆秋斋的，她生得可爱，性子也非常机灵。你非常庆幸，当初能让她活下来。”
诗云对她说的，边说，神色还有对当年岁月的感怀。
其实穆槐并不知道，原主当时的想法，但按照她的脾性，救人一定不会后悔。
“对了，救的人太多，你也许不记得了。”穆槐犹豫了片刻，仍决定提起那位男子，“十岁时，府内来了名少年，身份不明。同样是遍体鳞伤。所有人都主张视而不见，除了你。”
“只有你，要救他。”
“一个月后，他伤势终于稳定。自始至终，你怕牵连家人，把自己身份瞒得极好，也严禁他过问。同样，也不知对方身份。”说到此，穆槐微微苦笑，造化弄人。
她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枚温润的玉佩：“这便是证据。你把它放在忆秋斋。虽然忘了，但他一直记着呢，连受伤了都要带着。心眼够死吧。”
她自嘲，刚才这玩笑，是在跟谁开呢。
“这事，让你的处境雪上加霜。众人都认为，你是擅自收留男子的轻浮之人。”
如果没有穆若娴刻意提起，不会记起这回事。
苏惠昭动作快，穆府人的嘴也毒，很快将一个好心收留伤者的女子，说成早有勾搭，心思轻浮之辈。
“就算此事让你受尽苦头，但救人的心思，从未变过。”
穆槐唇角，不自觉间已染上淡淡的笑意。换做自己，还能有这份坚持么？
她低垂双眸：“可她们还是要针对你。十五岁时，你被奸人辱了清白，被迫去郑府做侍婢，连小姐的身份都没有了。你知道么？这都是你好母亲的刻意编排。”
可悲，真可悲啊。
“而且，后来……”
穆槐忽地怔住，她刚才，想往下说什么事情，是想起来了什么？但话语像是断了的弦，再难接上了。
会不会是，两年后的事。
她摇摇头，强行去回忆，也不会记起什么。
“你定想不到，前世害你性命之人，还在这呢。我本以为上天公平，特意交换你我的魂灵，让受尽苦头的人，感受到人间的善。可却成了这模样，他是什么意思呢？”
看上去是对自己的惩罚，事到如今，反倒针对起了原主。
她噙笑道：“忘了最重要的事，我实在是笨。走现在的路，也算是我的赎罪。”
说到后头，更像是对原主命运的慨然，与自己的倾诉。
“但现在，今非昔比了。”
心中忽然明澈几分。
“你能听见么？应也能感受到，你生存的地方，已经不是前世的地狱了。”
“我知道的，你虽然不说也不恨，但一直想逃离，那个烂到骨子里的地方。做梦都想逃离。现在，没人会轻视你，今后可以救更多人，前世想做的事，现在都能做。你快点醒吧？”
二人的处境完全交换，从前的穆槐，还会感觉到几分不平与愤懑，但此时，竟完全放下了。
前世的原主，从没接触过正常的环境；而自己，也不曾切身体会过庶民的生活，总是不屑一顾。
世道轮回，不就是这样么？
“你的路，上苍让我来走。绝不会重蹈覆辙。”她的手，缓缓触摸上女子的脸颊，熟悉又陌生的情感，划过心田。
她静静地睡着，没有一点动静。
穆槐心中一沉，难道御医的话也行不通，她真的彻底听不见了？
她垂下眼眸，外头隐约有人声传来：“我觉得，那姑娘不能叫醒嫡小姐吧。”
“谁知道呢。快噤声。”一个时辰还没到，在外面吵吵闹闹，可要被夫人责罚的。
穆槐面无表情地听着她们的话，回过头来，目光拂过女子周身。
忽地，眸光发亮。
十二岁的女子还是安然沉睡，可是，眼睫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动了动。随即，又再无声息。
这是？
穆槐的神色猛地一震，她刚才说的一番话，或许对原主有所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