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有条不紊。
秦瓒安安稳稳吃药,他身上的伤太重,药自然不会立竿见影,但终归脱离生命危险了。
诗云没有伤筋动骨,受的都是皮外伤。不消几日便能下地走动。
背部留下大片无法恢复的烧伤,但有衣裳遮着,好歹瞧不出来。
但脖颈处还留下了道显眼的伤疤,颜色紫红,想不注意都难。说是毁了面相,也八九不离十。
但她多了个毛病,不喜欢看镜子,连能倒映出人影的水面都不行。不看见那张脸,她还能自我欺骗些时日。
穆槐带着笑抚慰完诗云后,回到住处歇息。刚走过拐角,却见门外立着一人。
她一个恍惚,竟以为是那内里不着调的男子来了。
定睛细瞧,来者一身青衣,是晏霖的心腹侍卫沈青。
压下莫名的失望,转念一想,那人平常都是直接进门,哪带这么守规矩的?
他难得正形,还作势抱了抱拳道:“属下在外等候两时辰,没想到半天都无人。”
穆槐轻轻颔首,表示并不介意。勾着唇问:“你来这做什么?”
沈青拉着张脸,开门见山道:“穆姑娘,你去劝劝我们主子呗?”
“他怎么了?”穆槐行至他面前。
男子好像盼着这一问许久了,闻言他耸肩摇头,整个表情都写着无奈二字。
“主子近日忙得过分了,连饭都吃得少!我寻思比这严峻的时候不少,那时他也不曾这样过。这样祸害身子,我是真不明白!”
穆槐掀起眼帘,他说的事,自己也并非一无所知。
其他人都逐渐恢复常态,唯有他更是不喜露面,每日至少有六七个时辰,埋头于事务。膳食也是用得极少,若是体质孱弱的人,说不定此时就挺不住了。
明明前些时日,脸上的阴云终于消散。似乎一场走水,将事态推向了新的困境。颇有“自暴自弃”的架势。
他不应是这样脆弱的人。
目光瞧向了西面的方向。那是,晏霖近日的住处。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劝他好好歇息吧。”
沈青一听这话,神色马上蔫了不少,但还是大大方方道:“是。”
穆槐哑然:“你觉得,他能听我的话吗?”
那样心高气傲,脾性莫测的一个人,会按她的想法行事?
而且,她和晏霖才认识不到半年,了解得必定没有他多。连心腹都没有劝诫的经验,更遑论她了。
“多个人试试总是好。河东主子信任的人除了属下,也就穆姑娘了。更何况,主子对你……”他侃侃而谈,说到最后时忽地住口。
她捕捉到了男子未曾说出的内容,但并未戳穿。
沈青何等机灵,岂会刻意说漏嘴,不还是在言语上多加暗示,对她格外看重么?
穆槐莞尔:“那我便去一趟,但能不能劝动,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神色一喜,果然玩不久正经:“穆姑娘果然宽宏大量。”
女子忍俊不禁,前几日闹小矛盾的事也没瞒过他,这话说得好像晏霖犯了错一样。若晏霖事后知道,按他的小肚鸡肠,指不定怎么“处置”。
她与男子来到间小厢房前,还是头一回来到他的住处。
这去处是一个客栈的厢房,虽然条件已相对好,但比起秦府,只能勉强有容身之地。
之前二人还闹着争执呢,但今非昔比,谁还在意那点小事情。
轻轻敲了敲门,果然没有反应。
她顿了顿,缓缓打开房门。门因陈旧发出拉长的吱呀声,案上的人还是没有反应。
本以为满地都是散乱的文书,其实不然。所有文书都被收拾得异常整齐,就和晏府的书房一样。
穆槐深吸口气,看了眼深埋在文书下的人,轻轻开口:“殿下。”
无人理会。
她将手头的东西往前推了推,使其出现在男子的视线中。
直到男子看见了餐食,动作才略微顿了顿。稍不留意些,声音都快听不见了:“放那吧。”
穆槐牵了牵唇角:“是让您现在吃的。”
“不用你操心。”说了五个字,算多了。
最近的事的确是麻烦,但也不至于,心力交瘁吧?
她的笑有些假,幸好对方没看:“事务都能回京城处理,再者,没必要熬夜赶的。”
“让走水发生,是本殿失职。”
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连个脸都不肯赏了。
所有人都知道,秦府里头有皇子,知情后不仅不收敛,还敢招惹祸患,府内主人又生命垂危,罪责不由他担,谁担?
穆槐没急着否定,徐徐行至案前,不仅将食篮打开,还往杯中续了热茶。
是有点倒贴的意思,但劝人好好歇息,态度总要好点吧。
一切都进行地悄无声息,男子沉迷事务,从头至尾几乎都没动一下,连身旁的声响都浑然不觉。
穆槐瞧着清茶流入杯中,忽然觉得,现下和他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像主子和随侍医女。
前世,她的耐心断没有这般好,连给人倒茶这种轻活,都是不稀罕的。
男子思考地太过专注,以致于未曾察觉女子的动静。等他从繁杂思绪中摆脱时,已是午夜时分。
他不动声色地长舒口气,却撞见了女子安静等待的目光。
穆槐亦是一惊。
她早做好了面对一张憔悴脸庞的准备,但见男子不仅衣衫齐整,脸上不曾染上半点焦虑。双眸依然瞳清似水。眼底没有分毫混沌疲惫之色,反而更加清明。
唯有眼白处的淡淡血丝,昭示着他近几日的不眠不休。
所有人,都没资格见到他落魄的模样。
二人对视了一瞬,不约而同挪开了目光。
见女子还没走,晏霖才似笑非笑道:“真够殷勤,这可不像你。”
以往都是爱理不理的态度,今日还赖上不走了。
穆槐淡淡道:“臣女说了,请殿下歇息是任务,不完成不会走的。”
这两句话异常生疏客套,晏霖怎么听怎么别扭:“你也这样恭敬了,没必要。”
换在平常,他可能还会玩笑一句,是不是本殿再劳累些,你就来捶肩了?
穆槐不曾回答,只是将食物往前推了推,两三个时辰过去,触手竟仍有温热气息。
男子瞥了她一眼,对她和案旁的小篮还是爱搭不理的。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爱陪,那就陪着吧。
穆槐莞尔一笑,声音亦是不同往常的柔顺。
“快子时了,你不该去歇着吗?”
管得还真宽,晏霖很不喜欢她这样恭顺的模样。
见他仍是不理,穆槐轻呼口气,继续开口:
“那,臣女也不做强求,只希望您看一眼吃食,可以吗。若您还是没胃口,那也不会来叨扰您了。”
反正做什么他还是没胃口,眼前女子亦亲口承认过厨艺一般,她凭什么对篮中的东西,有这样大的把握?
也好,就当面表露出漠然的态度,让女子死心。
他轻轻颔首,算是同意。
在认真瞧了瞧那篮子时,神色才微微一顿。
食篮精致小巧,是用当地的竹根所制。那篮子他见过,是百姓精心编制的。作为当地的习俗,只会给崇敬之人做。
穆槐对男子的反应不表意外,静静瞧着他,将里头的物件一一取出。
东西有些杂,但不影响其散出食物的清香。
里头什么都有,但白面做的非常少,显然不是一个人做的,且制作者的条件颇为拮据。。
他终于说出近来的第一个疑问句:“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明知故问。”穆槐声音温和,“百姓听闻您沉迷事务,主动来送的,这还是在拦了许多后,有人见缝插针来送的。”
饥荒刚刚结束,便做了好些特产来,其诚心可见一斑。
晏霖压下眼底的动容,从前他救的人也不少,可还不曾有人这样热情过。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您,大家都是明事理的。像前些日子胡言乱语的人,只是少数。”
穆槐语调柔和,就算对方不计较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却也是记在心头的。
男子的视线在上头辗转了好半天,最终还是坚定地挪开。
仿佛在说,煽情那套,可打动不了他。
他救过无数的人,虽然不图太多回报,但被救助者要么落荒而逃,要么反咬一口,说不寒心,怎可能呢。
“臣女无权强迫您的主意。只是,现下朝廷还有许多类似秦大人的清官,虽然势小,可只要您一个字,他们都甘愿赴汤蹈火。若您都因朝廷小人的恐吓放弃了,那他们不会让步,好官的下场,也不会因妥协而好过。”
她的声音如微凉秋风,徐徐拂过。
晏霖低低道:“本殿,可没说过罢休。”
“真没有吗?”
女子当即截断了他的话,双瞳剪水:“您看的前几封文书中,应就有太子党派的吧。大肆说您的一意孤行,害了不少清官。他们向来好胡言乱语,连你也信了吗?”
无非就是胡言,说若他不管闲事,秦瓒哪会性命垂危?灾患照样会在粮仓的缓慢打开下解决,四皇子一出面,无疑是激化矛盾。
话音刚落,目光凝然,正对上他乍然抬起的双眸。
“你怎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