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槐走后，东泽军营内起码沉默了一刻钟。
都不想承认方才的事实。
直到回过神来，他们脸上还义愤填膺。
“以前还把她当回事，得了点好处就摇尾巴走了！”
“正是，还有什么罪名，比叛国更无耻的？”
言语中充斥着不屑，但方才反应最激烈的楚焰，现在反而不说话了。
士兵也没多心，以为将领在思考战事，开口询问：“将军，您不用担心那药。方才已有郎中检查过，没有问题。”
他们瞧不起背叛行为，但穆大夫给的药，毕竟能救百姓将士的命。
“别动！”楚焰回过神来，脸色乍变。
假若真要在药里动手脚，怎会任由郎中诊断出毛病。听说广兰国师极会下毒，瞒过普通大夫应不是难事。
穆槐临走前的话，一直在耳畔回旋。
楚焰将话同众位将士说了，四周沉默下来。
“将军。”有位侍从斗胆开口，“属下觉得，还得信穆大夫一次。”
照这么说，她或许有难言之隐。但方才的话说得信誓旦旦，看上去在那头过得也滋润，一时竟分不清真假了。
“能肯定的是，纸中定有玄机。”
众人将其好生展开来，但看了半晌，上头光洁干净，还是瞧不出什么差错。仿佛没有其他用处。
在场的都成天打打杀杀，大夫也专治外伤，一时半会看不出其中门道。
但她不会做没用的事。
“怎么办？”侍从抬头看向将领。
楚焰揉了揉眉心：“先将此事禀报陛下吧。”
事关重大，也的确该交由皇帝定夺，忙派暗卫，快马加鞭将物件送回京城。
宫内。
京城的人心愈发动荡，万灵散的事传得越来越凶，穆槐不在，有不少人大骂穆大夫临阵脱逃，还走到广兰去了。
叛徒，言而无信，瘟神。
还有更难听的话。
有少数维护的声音，也被迅速压倒，纵使后来晏霖派人压制，还是人心惶惶。
侍从声音低沉地开口。
“陛下，您想通点吧，这么久都没消息，穆大夫要么……要么就是投靠广兰了。好多人都这么说。”
男子面沉如水，置之不应。最活泛的沈青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他早已听说过了。
晏霖面色复杂至极，宫人忍不住开口：“陛下，您——”
“不可能。”
穆槐不可能当叛徒，不需要他去失望。就这样。
说到底，若自己都不相信她，还有谁能相信？
只要一个人信，她就不是孤立无援。
想了半晌，得出的是这个结果？
众臣面面相觑，叹了口气。
陛下什么都好，就是对那姑娘太执拗了。一年多还念念不忘。
气氛正尴尬之际，外头响起了通禀的声音，单听这动静就知是战场上的暗卫。
“说。”
“回陛下，穆大夫有消息了，她亲口交代将军，以后只在广兰，再不回来。”
晏霖目光刹那间凛冽起来，眯起眼：“话不能乱说。”
暗卫不卑不亢：“回陛下，是真的。只交由我们万灵散的解药，便与广兰人一同离去了。”
将后一句着重说了，生怕陛下想不开。
男子目光又冷了不少。
她真的愿跟他们走？
深呼口气，压住语中情绪：“不可能。”事到如今，更像是与自己较劲。
众人叹气，陛下算是魔怔了。
“但穆大夫说过先别动药，还强调要将这些一并带回。”
许是想缓解气氛，沈青语气轻松了些：“你们做得对。先将这个交由御医来看吧。”
事关重大，宫人请的是太医院的首辅徐太医，医术一流。
解决穆妃事件时，还和穆槐有点交情。
还未来得及屈膝，便被沈青阻止：“别行虚礼了，先看。”
徐太医也不客套，端详着那纸便翘了起来，片刻后开口：“回陛下，是被动了手脚，得沾上药材才能显出字迹。”
“那就快点！”沈青的意思，也代表着晏霖。如此谨慎，内容一定十分重要！
太医应了声是，幸好不是毫无准备地前来，将纸平铺在案上，
晏霖眼中波诡云谲，有什么回忆被倏然唤醒。
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
当时他们尚未分开，穆槐还暂住晏府，是“贴身御医”。
某次围观民间的诗会，起初只是感兴趣围观，结果穆槐看上瘾，还拉着他也来比场。最后竟是他们二人，与另外一队进入决赛，谁赢就送副古人的山水诗画。
对手答得太顺，速度快的让人怀疑，还想方设法地不肯换纸，晏霖还是想法子骗过来了，赶上好时机，穆槐将药一抹，上头竟隐有字迹显现。
他们正是用这种方法做弊！
举报时，周围百姓连声叫好。举办方也心悦诚服地将画给了她。
这种东西晏府要多少有多少，但拿到时，穆槐还是挺高兴的。
“回去照这个临摹，肯定能画好，看诗云她们说不说我。”
他玩笑道：“你还是别画了，除了本殿没人看出来。”
女子嗔怪地推他一下，将书卷好生收了起来。
二人没再说话，只是牵着的手更紧了些。
今非昔比。
她用这法子传信时，是否想到过往事？
晏霖眸中暗流涌动。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瞧着那些纸，没人注意他短暂的情感。
将药抹在纸上后，起初毫无变化，但不出一刻钟，上头竟隐隐约约出现了墨迹。
真的缓慢浮现出字迹。
他们长年都待在沙场，见到此状不由睁大了眼。
“真有这种事……”
没人肯大声说话，按照规矩，得将有字迹的纸张，最先交给陛下查看。晏霖不知怀着怎样的思绪，展开字迹。
字迹十分仓促，但写得大气有力，没丝毫落魄之象。
“焚云可能会在解药上动手脚，但我提前偷了出来，不必担心。药呈浅色，若与其他样式不同的混在一处，千万莫要混了。”
不仅如此，还将已知的，广兰未来的战略都尽数告知，包括可能对东泽用的毒，以及应对之法，能写的全都写上。
若不深入敌营，绝对无法探知到类似信息。
消息有限，却省了极大探知的精力。
在看到最里面的一张时，晏霖目光微滞，不动声色地将其抽走。把剩下的给递给心腹。大家啧啧称奇，这和战场上已知的完全能符合。
“她怎么知道的……”
沈青目光复杂道：“前些日子她说潜入教中找解药，想必也是在那寻到的情报吧。”
喊“她是叛徒”喊得最响的人，低下头不敢说话。
众人想起自己方才还在骂她，也自惭形秽，一时间陷入尴尬的沉默。
沈青为缓解气氛，率先笑了：
“我就说，她不可能当那种人。”
在场的将士也如释重负，不仅得了解药，还得知了广兰的不少情报。
他们早闷了一肚子气，得知穆槐不是叛徒后，士气更加高昂。
“穆大夫帮了大忙！”
“广兰那还想在我们这传瘟疫，真不是个东西。”
众人脑海中也迅速浮现出战略雏形，首先诈降，假装东泽这头中了毒，然后请君入瓮，将其一网打尽。
只有晏霖没笑。
前些日子，暗卫好不容易找到穆槐踪迹，结果在“投降”的第二天，便失去了踪影，如同人间蒸发。暗卫都被毒晕过去。
她会经历什么？
“主子！”沈青率先发现他异样。
故作轻松地开解：“穆姑娘在教内都能游刃有余，能有什么事。等仗打完后我去寻她，一定能平安回来。”
沈侍卫平时不着调，关键时刻却相当沉稳。
众人也纷纷附和：“是啊，广兰那短时间内不会亏待她。”
晏霖抬头瞧了他一眼，眼色阴沉。
“没那么简单。”
她被那教主控制的话，很可能不会去广兰军营！行踪更不会被外人轻易摸透。
在众臣以为他要发怒时，晏霖只是目光发沉，迅速制定之后的作战策略。
所有人都兴致颇高。
广兰骚扰边境许久，还下毒残害京城百姓，这回一定要给他们教训！
足足商讨了两时辰之久，散开时意犹未尽，勤政殿一下空旷不少。
晏霖瞄沈青一眼：“你也出去吧。”从前处理政事，从不会叫他出门。
但青衣侍卫毫无二话，应了声是，殿内只剩一个人。
他眼神落寞，将方才藏起的纸张平铺在案上。
方才看见字迹时，就决定藏好了。
上面没写药方，也没写情报，只有两句话。
“劳烦转告陛下，以后不许糟践自己，少喝点酒！”
笔迹微停，又补了句：“京城许多姑娘家仰慕陛下，如有中意的，对她们好一点。”
晏霖心头猛地燃起无名火，但又被心痛取代。不知是因遗言般的口吻，还是因后面的“其他姑娘”。
真以为他容得下别人？
等到把人带回来，不论对方怎么说，都绝不会放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