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有些威望,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抱怨:“对啊,方才就你话最多,好像你见过似的!”
“可不是,怕不是下一句,就要说自己是穆神医了!”
要不是看她是女子,把人轰出去都有可能。
穆槐微微凝眉:“我并非对您的情节有意见,只是河东一事所有人都有功劳,您刻意无视他们,和扭曲事实没有区别。”
她的据理相争并没几人听,反而掀起了更大的风波。
“瞧瞧,我就讲个故事还被找毛病,大不了,我不收您这两个铜板了!待会鄙人还想讲讲太子殿下的事儿,只能作罢了。”
“别这样啊!”话音刚落,立刻有执着的看客反对起来,“您别因一个人就被扰了兴致。”
不得不说,追听故事的人真够执着啊。
穆槐没回应,那些人起哄得更带劲了,纷纷把话锋转向自己:“你说他讲得离奇,难不成你就比他了解吗,去过河东还是怎地?”
女子环视四周,若现在暴露自己就是那位穆姑娘,先生肯定当即下不来台,但观念仍旧不会改变。还是会认为,其他人都是拖油瓶!
心一横,开口道:“对,我还真的去过河东!”
花盈眼睛忽地睁大,小姐是要告知了么?
四周安静了片刻,终于有耐心听她说完了。
“我身为秦府的婢子,确实目睹了走水,但从未拖过人的后腿,与此同时救人的还有数十位,不敢说功劳多高,但也阻止了火势的蔓延。这可是被殿下亲口谢过的。”
原是半编半说的,话到后头,却也多了丝真切的悲凉感。
“如今,您却将我们写作累赘,您觉得,我们心里会好受么?”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花盈都有些怔住了。
众人也顿觉有理。主角聪慧不假,可也不该为了衬托他们,颠倒事实吧?
先生脸色不自在起来:“口说无凭,你也没证据吧。”
穆槐头垂得低了些:“手中这竹篮,是河东人独有的手艺,旁的地方都学不来的。且我这不愿露出的脸,也是证据。”
听众瞬间收敛不少,偶尔有好奇的朝她脸上打量,也一无所获。
纷纷想象出了张,因烧伤而倍显狰狞的面庞。穆槐心说,反正他们也不知共有多少人伤了,装得像些就成。
先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但尴尬过后,更多是理亏的歉然。
“行了行了,方才是我错,这故事我会好生修改,未改全前,不会再讲了!”语气很不耐烦,女子确实有理由反对,可砸了他场子也是事实。
换在平常,一定会有许多人反对,但此时,却纷纷沉默下来。
穆槐微笑着道了声谢,肯心悦诚服改了错处,已是很不错了。
“您方才是不是说,待会还有太子的话本要讲?”
晏熙虽然性子残暴,但目前为止,在百姓面前装得还是不错的。说书者把他当主角,塑造出个英明神武的形象也不稀奇。
先生没有理她,显然是怕她再吹毛求疵。
对方斜睨着看了她一眼:“您经历颇多,鄙人怕是没资格,回答你的话。”
穆槐莞尔,此话一出口,便是给了人台阶下。
这先生虽贪小便宜,却也没什么不齿的。
花盈与她对视了眼,心下了然,接过她给的东西,款款走到先生身旁。
男子忍着好奇,见到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眼睛都不肯挪开。
花盈装作无意地给对方露了一角。微笑道:“方才是我们鲁莽,不知这个是否能给先生赔罪?”
先生眼睛一亮,那是银锭啊,只有在大主顾听说书时,才舍得给银锭的!
光看这东西,便知女子肯定不是方才说的身份。若是那样,那更得罪不起了。
将这东西便宜给男子,花盈当然是不愿的,但和接下来套出的情报相比,也不算什么。
看客虽不知里头究竟是何,却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私语起来。
先生心满意足点了点头,脸不红心不跳无视了小声的嫌弃。
毕竟,他们也是靠嘴吃饭的,天天受到的质疑数不胜数,若真因小事就甩手不干,那早就饿死了。
再次拂起折扇,还挺有范的:“虽然这物件也不值什么钱,但瞧姑娘身世可怜,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众位不是想听太子殿下的故事么?那便听好了!”
“殿下他才华横溢,光风霁月。但同样又虚心自持,广纳贤才。接下来说的事儿啊,就在那些人才里……”
招揽人才,还真像晏熙做出来的,只是招来的是人才还是祸患,便成另一码事了。
接下来讲的事,明显更符合现实,众人的兴致没先前浓了,却也津津有味地听着。
这次,就算听出里头有明显的夸张修辞,穆槐也没再插嘴了。
“话说殿下招才令一出,毛遂自荐者便接踵而至。确实得到了不少人才,却也有不知好歹之辈,冲着赏钱不自量力。今日讲得便是其中一个小道消息。”
“有一日太子府来了位能人。竟暗示自己能知晓天底下一切机密,还自恃为新月。”
穆槐蹙眉,怎么今日听的故事,都跟这类事儿干上了?
女子饶有兴味地听着,显然不存在有法术的人,将本事说得如此玄妙,理由要么是想刻意渲染自己,要么是身份不便透露。
根本没多少人信,底下一片嘘声。
“起初殿下也不信,可他既预测了天灾,又猜中了几场人祸,待太子想重用那人时,他早已不见踪影,似乎也不图名利。”
“更要紧的是,他放出预言,明年伊始将天下大变,他将替上苍惩戒不忠不孝,心怀不轨之人。在此之前,已有人遭了天谴。你们说说,那神秘人男女不明,行踪难测,说的话又句句道破天机,说不定,真是派下的神人。”
“而且,据说那神人就在京城……”
话说得玄,说书人又讲得绘声绘色,很快就挑动起了众人的情绪。虽没一个肯定的,可那神情一个个就是说,不会真的有吧?
越吸引人,他得到的铜板就越多。
拿到了足够的赏钱,不顾旁人四处打量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朗声说:“今天的事儿讲得差不多啦,有什么想听的名头再来!”
众人闻言,扫兴地哗了一声,今日先生讲的确实比以往多,谁都不好说什么。
银钱比以往多了数倍,今儿运气够好!
穆槐见他的话也讲完了,上前几步,用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最后那翻云覆雨,自比新月的故事,是不是一个姑娘让你讲的。”
他明显一震,错愕地瞧向女子,只从这副反应便能瞧出,说对了。
穆槐浅浅一笑:“你帮了我大忙,得再感谢你一番。”
就算看不全脸,那笑容也好看得,足以撩人心魄了。
说罢,又取出一样物件来,竟是女子戴的支银簪。簪尖泛着冷芒,色泽发亮,显然是好物件。男子是不用这个的,但拿到市场上,定卖个好价钱。
“姑娘赏得太重啦。”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还是忙不迭往袖里揣。
官场或门派上的纷争,先生并非一无所知。常有人为占舆论优势,买通说书者按她们的心意讲故事。而只要不危及性命,他们一般都装聋作哑。能赚钱,何乐不为呢。
虽然不解姑娘家为何参与政事,但官场的事,他管不了。眼前的女子,和两月前的姑娘显然有所交集,至于是敌是友,与他无关。
看来,自己是撞对人了啊。
先生的眼睛都快放光了,今日是遇到了点小挫折,可碍不着赚大钱啊。之前的那女子,也是拿着他甚少见过的宝物,赏他的!
他睁着眼睛想再讨些赏,却见那女子不再多给,眼色变了变,与身旁的人出去了。
众人意犹未尽地讨论着,一半是在谈论方才的情节,另一半,则是在说方才发言的姑娘。
“诶,你说,方才那姑娘的谈吐,好像和咱们不太一样啊,也不太像个家丁。”
在她走后许久,才再度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我有个想法,是不是……”
说着使了个眼色,懂的自然心知肚明。
“性子和穆姑娘,倒真有几分像,可惜遮住了脸看不清,先生他,是不是惹着人啦?”
而被质问的人,却不以为然,今天拿到了两锭银子,够他逍遥一个月啦。
说书人讲银钱好生收了起来,拍拍屁股就走了。
窸窸窣窣的讨论仍未停止,众说纷纭,也无太大的动静。
谁也不曾想到,打破这阵奇异动静的,竟是一个普通的伙计。
有人认识他,是隔壁济世馆的。还没等人问呢,他就匆匆忙忙地开口。
“有人说穆姑娘回来了,就在这方向!”
终于有人回过神来,朝前搭话:“你,你方才说什么,谁回来了?”
伙计满脸不解地瞧着他。这酒楼里怎么了,明明在听说书,气氛不该如此沉闷啊。
愣了一下答道:“穆神医啊!都没听说吗?听说还往你们这酒楼来了,戴着个斗笠,应该有人见过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