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猪粪还是有些效果的,贵人,你的脸好多了。”
好?好个屁!齐顺之气急反笑,强扭出一丝笑意,对那汉子招招手,“你过来。”
“欸?”汉子走进桌子,“何事?”
还没等他坐稳。齐顺之,一巴掌就呼了过去。
那汉子的半边脸立刻肿起来。便是泥巴人也有了火气,那汉子一把推开齐顺之,指着他怒道:“我好心救你,你为何打我?”
“我需要你来救?我自己就是医生,你说说,你这个……”齐顺之急步走到床边,用那床被子擦着脸,几下后又想起来,被窝更脏,气得跳脚大骂道:“你这里到处都脏乱的跟猪狗窝一般,还说自己略懂医术?我需要你用这腌臜物做的药来毁我?”
那汉子有些明白齐顺之为何恼怒了:“你既嫌它脏,洗了就是。”
“你这里哪有干净的帕子?都是臭烘烘的抹布!”
“既如此,你自离去,算我白做了一场好人。”
齐顺之哼了一声,径直摔门而去。
身后传来那汉子的嘟囔声:“弄坏了我这许多物件,一甩脸就走了。真是无理!原以为是一位有礼的公子,还不如我等种田的粗人。”
齐顺之全身发抖,从没人敢如此跟他说话,再说,他会赖这等穷鬼的帐?
马上给你就是。想到这里,他转身回来,摸了一下全身,脸色一暗,糟了,那时出来就是这一身,自己没带俗物伴身啊。
那汉子斜着眼睛,半张脸肿着,气哼哼地瞪着他。
居然被这等人鄙视了,齐顺之气得随手拔下头上簪着青玉簪子,塞进那汉子手里:“当做诊金。”
那汉子猝不及防地接住,转来转去地看了,也不嫌弃,插在自己头上,对着齐顺之哼了一声,“彭”地将柴门关上。
齐顺之被一口气顶着,披头散发,一直走到村头那颗巨大的桑树下。
那里有一口水井,此时还早,并无人在此洗衣服。齐顺之独自一人坐在井栏那里,心里悲苦难当。暗恨自己虎落平阳被犬欺,手里无力,脸上无光。
脸上的痛痒早就没了,齐顺之骨子里是收不得腌臜的,身边没有可使唤的人,只得自己动手摇动车轱辘,打了一桶水上来,细细地洗过脸。倒了余水,正准备再打一桶水上来,再洗一洗。
就听得一个脆蹦蹦的童声叫道:“啊!阿婆,鬼啊!”
鬼?这里有鬼?
齐顺之挽起一缕缕的长发,随意的扎好,疑惑地望过去。
对面一个扎着齐眉刘海的小孩,正瞠目结舌地与他对视。
齐顺之顿时悟了:这,鬼,说得是我呢。他猛地站起来,衣袂无风而飘,怒气勃发,双手各摸出一根钉子。
然后,这孩子又改口了,他拽拽身旁同样发呆的老婆婆:“阿婆,这不是鬼啦,是神仙姐姐!”
那老婆婆笑着握住小孩手:“莫要胡说。你也没看清,就浑说别人是鬼,不礼貌。狗儿,快快跟姐姐道歉。”
狗儿吸吸鼻子,大声道:“神仙姐姐,对不起!”
齐顺之别扭着竖起眉毛,心里稍微舒服了些,暗暗收起钉子。又想:这帮眼瞎的蠢货,居然说他是姐姐,居然说他是女鬼?
狗儿见齐顺之没吭声,又见他生得美貌,胆子肥了起来,甩开阿婆的手,奔过来,眯着小眼睛,小心地摸着齐顺之的衣摆料子,抬眼笑道:“神仙姐姐,你的衣服好滑啊!”
那狗儿说话间,脱鼻龙又淌了下来,孩子用力一吸,鼻涕又缩了回去。
好脏的乡下孩子!齐顺之微微皱眉,却不知想到了哪里,居然没有蹬开狗儿,还勉强笑了一下。
哎呦……仙女居然会笑欸!周围全是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哐当~还有人的木桶,脸盆都掉了。
狗儿的阿婆,愣了半晌,才慢慢挪过来,问:“这位贵客,您是陈阿大那天救回来的贵人吧?”
齐顺之的耳郭红了起来,眼梢挑起,看向那位阿婆。
那阿婆自我介绍道:“我是村口的李婶。”
原来就是你!五岁的猪粪!齐顺之展开眉头又皱起来,上下看着李婶。
李婶继续笑道:“那日,陈阿大将你背回来,说你从天而降,落在他田里,又生了病。我还笑话他胡扯来着,谁会从天而降呢?还落在他家地里?再说仙家也不会生病啊。”
不过嘛,若是仙人渡劫,渡劫失败,从天而降,倒有可能。倒是便宜了陈阿大,可以伺候此等仙人。众人心里均有了各自的心思。
“对了,”李婶凑近几步,神秘兮兮地问道:“前几日,陈阿大去我家地里白做了几日工,换了我家一只老母鸡和一些白面回去,你可吃了,味道如何?”
齐顺之皱眉想了一回,得,刚才光顾着跟那汉子吵架了,好像那汉子手里端着一盆汤水,进屋后,放桌上了。
说道母鸡汤,齐顺之好像有点饿了,再怎么也不能跟身体怄气。况且,我那簪子足够买他一千只鸡了。
要走也是他走,我为何走?我还有暗伤需要静养!需那汉子随身伺候才是。想通了,齐顺之站起身来,对李婶微微一笑:“多谢阿婆告知。”
“欸?不,不客气。”李婶被忽然开口说话的齐顺之吓了一跳。等齐顺之走远,才想起来:这不是仙女,这声音是个男人,原来是仙师啊!
齐顺之急着吃饭,越想越为自己的簪子不值,这个穷光蛋,居然几句话就刺走了我,非得让他连本带利的还我才行。
急急地走回陈阿大家,他深吸几口气,猛地推开柴门,一眼瞧见,那汉子正光着膀子在院里砍柴。
两人对视几秒。
陈阿大鼓着半张肿肿的紫脸,淬了几口吐沫在手心里,继续劈柴。劈了几根柴火,瓮声翁气地问道:“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齐顺之拂袖走进来,边走边说:“我那簪子乃是上等寒玉所制,上面隐刻了护身符咒三篇,最少值世间金子三百两。便是住在最好的客栈十年,也是绰绰有余,我为何要走?”
陈阿大肿着半面脸,还瞪大了眼睛:“十年?”
真是,丑死了。
“自然,难不成你想赖账?”齐顺之越瞧越想乐,肚皮都要笑破了,指着阿大的头顶,面上故作严肃道:“你既收了我簪子,现在我是你债主。你需得伺候我十年。”
陈阿大一摸发髻,摘下玉簪,递给齐顺之:“还给你好了。”
“既然收了,就是你欠我三百两金子,你这厮懂不懂道理?”言罢,齐顺之几步进屋,随手关上屋门。
陈阿大递出去的发簪,无人收回,又一听价格,再不敢插在自己头上,只得重新将发簪收进内衣贴身放好,放好柴火,穿上衣衫。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一声吩咐:“去给我弄些好茶来。”
“家里没有茶叶,只有白水。”
“那不成,我想喝茶,你去买来。”
陈阿大将草帽戴上,嘟囔了一句:“就你事多,我哪有银子?”
“将我簪子当了,不就是银子?”
陈阿大闻言,伸手摸摸怀里的簪子,没吭声。
“速去速回。”齐顺之自己开始盛饭吃喝,心里满意的不行,这汉子的手艺还不错,简单的作料也能做出人间美味。
“欸,那好吧。你如今住在我家,我就得为你负责。这里是乡下,莫要放旁人进屋。我去王大爷家借牛车,进县里买。”
齐顺之闻言放下鸡腿。悄悄起身立在窗边,掀起一条缝,偷看着陈阿大。只见他背着包袱进到北边小屋里,裹上一些晒干的山货,勒在胸前。想了想,又挑上才砍好的柴火,捆成俩捆,用扁担挑了。走出门后转身关好,又不放心地用草绳把门栓系死。
他这才抬起肿涨的半边脸,对屋里喊道:“我去啦,午后回家。”
齐顺之靠在窗后,默不作声。世上,竟有如此憨厚老实之人。他立在那里,看着陈阿大身影逐渐消失,这才回到桌前,盯着一大盆鸡汤,慢慢笑出声来。
吃饱喝足,齐顺之也在发愁,如果想要在此地修养,仅靠着这个叫阿大的傻瓜,自己是爬不起来的。
况且此地乃交州边陲,灵气本来就稀薄,不知这山里可还有别的东西可供修炼。
齐顺之想了一会儿,又摸摸脸庞,奇怪地自言自语:“难不成,那个什么,真是医治恶疮的良药?只是也太恶心了。”
就算是良药,这效果也太快了些,齐顺之百思不得其解,起身走到院里,看着这家主人精心照顾的菜园子,菜地旁边就是出恭的所在,简易的茅厕旁还有一个粪桶,桶里飘着一个瓢。
这里如此贫瘠,根本不可能有仙家丹药可以妙手回春,那玩意就算是药,为何擦在我身上效果如此之好。
难道……齐顺之想到唯一的可能性,脸都白了。
所以,等午后,陈阿大回家的时候,还没进屋,就感受到屋里浓郁的低气压,扑面而来。
欸,陈阿大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进屋的好,遂即在柴门处站着,朝屋里喊了一嗓子:“我回来了,那个,茶叶也换来了。”
屋里传来一股极其好闻的香气,慢悠悠地穿过陈阿大的鼻腔,他不由使劲吸了吸鼻子。
“既然归家,就进来吧。”
陈阿大听话地欸了一声,擦擦手,往屋里走去,进了屋才惊觉,自己不是不敢进屋吗,怎么鬼使神差的自己就走进来了。
再一看屋里,乖乖,翻天地改变。
“那个……”
“既然我是债主,我就自己动手,将屋子稍稍改变了一些,这样方便我长期住下去。”
齐顺之将桌腿锯短了一半,草席子被他从床上拖到地面,此刻正踞坐在席子上,慢条斯理地调着桌上的香炉,香炉呈类似玫瑰模样,娇艳欲滴。
“这是我日常惯用的香料,名曰‘日常’。以后归你管,要记得天天焚之。”他眼角微微扫过陈阿大:“你且安坐。”
陈阿大应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席子上,见齐顺之坐姿优雅,也努力地盘着腿,勉强坐了。
齐顺之弯起嘴角笑了,朝香炉里继续填了一点香引,这才说道:“既然以后你得服饰我起居,我的规矩需得告诉你。”
陈阿大摸摸后脑勺,迟疑道:“啊?不是说,暂住我家么。怎么我还得伺候你啊?”
“不是暂住,是长住。我那几百两金子,是那么好拿的么?旁人想有这机会伺候我,我还未必赏他的脸面,你就偷着乐吧。”
陈阿大低声嘟囔道:“可我并不乐啊。”
齐顺之抬眼眼帘,看着陈阿大肿胀的半边紫脸蛋,笑了,伸手勾勾指头。陈阿大哪里肯再被打耳刮子,连连摇头拒绝。
齐顺之只轻轻弹了一下香炉,随着香炉“噔”回应声,难得好心肠地解释道:“只是给你医治肿脸,我瞧着不舒服,不是打你。”
那香炉里伸出一缕白雾来,扭晃着靠近陈阿大,盘恒在阿大的头顶,来来回回磨蹭着。
陈阿大从没有见过如此手段,这香炉里的香味跟县里城隍庙里的香味,闻起来就不一样,贵人烧的香闻着更香,却又诡异地厉害。比如说自己吧,此时就吓得动也不敢动。
齐顺之摩挲着血蚀的炉壁,一下又一下,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嘴里轻轻念叨着:“只有你陪着我,我才觉得安稳。”
香炉跟着他的念叨,发出阵阵回鸣。齐顺之继续弹响香炉,笑看着陈阿大那怂样:“去吧。”
原本盘在陈阿大头顶的白雾,顺间滑落,罩住他整张脸。
陈阿大本能地想大叫,并夺门而逃。可两只腿被黏在了席子上。根本无法移动起身。
冰凉的触感黏糊糊地从上滑到下,极其好闻的花香在自己的皮肤里钻来钻去,自由进出。明明没有任何恐怖的情节,陈阿大却仿佛死了又活过来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