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一份详细的计划,是当时齐家的家主,也就是我那便宜爷爷想出来的计划------如何获得蚀心罗藤的毒液。
母亲为了保护我而产生的毒液,全收在博古架的夹层里。里面还有一些上古时期,齐家秘而不宣的古方,搭配毒液的香引可以产生若干的变化。
原来如此!当初那男人为何要接近母亲?甜言蜜语都是有预谋的,他为的就是产子之后,母体能产出最多量的毒液。
我的出生,就是为了这些毒液而已。
拥有一个野生的花妖母亲,并只为了获得最终的价值,蚀心罗藤的毒液……这才是我的原罪。
然而,她又有什么过错呢?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东川城外的血郁池畔修炼,没有害过任何修士的命,也没有碍着谁的事。她只不过顺手救了一个男人而已。那个男人,带着预谋的甜蜜,换来一个花妖所有的信任。
我同情她,却无法喜爱她。她太愚蠢,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让我饱受这世界无尽的苦难。既然生下我,却无力养育我,任由我受尽白眼地长大……
看见这些,我只是不再恨她了。
那男人当然不想养我。
他想要的只是母亲生长的花叶毒汁,却不是一个半花妖的儿子。迫于母亲最后留在他身上的一条血咒。他怕死于血竭之症,只得带我回到齐家。
然后将刚满四岁的我就挂在妾室兰夫人名下,后来敏之出生了,我和敏之相依为命,也算有了玩伴。
不论我们做得有多出色,比他那个蠢货嫡子强一万倍,也无法换来那人半个欢喜,更别提那个如同朽木一般的老太婆了。看看他给我取得名字----顺之,字克已。
急着用我时,求着我像条狗;用完之后,嫌弃我如逐臭之夫。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把我当夜壶,那我干脆就做一个让你们全家都离不开的夜壶好了。
哪怕我是臭的,你们也得供着我,因为,你们永远也无法摆脱我了!
这就是人生啊,矛盾着,对立着,自私着,贪婪着,被玩腻后,破烂不堪。
……
齐顺之在阵痛中醒来,撑住眩晕带来的恶心感,咬牙试了几次,勉强半坐了起来。刚睁开眼,就被一股带着霉味的潮气熏得闭住眼。闭住自己的耳鼻二观,再睁开眼,立刻就呆住了,他居然躺在一堆破烂里。
盖得是带着咸味的被子,睡得是稻草铺就的床板,远处的桌子不知是哪个朝代的,早就看不出任何颜色,几只破碗脏兮兮的杵在那里,用自己的实力显示着,这里的确是住人的地方。他勉力一动,床,就吱吱呀呀的摇晃不止。
就这么动了一下,齐顺之就疼得哼了几声,失去了支撑力,重新跌倒在稻草堆里。
自家并不擅长做符箓,特别是这种逃命符箓,一般都是往最偏远的地方传送。
遗传了父辈这里的血统,齐顺之也怕死得很,并不相信自己真的会天下无敌,所以能保命的东西搞到手很多。比如这张符咒,他花了很多代价,弄来一些符咒秘籍,自己关起门来研究了许久,在自己能理解的范围内,他还很贴心的在符咒里面加了混淆视听的香氛。
这张符,目前看起来,质量还是有保证的。
这张不定向传送的符纸上,符纹虚虚实实,内容真真假假,功力不够的人根本看不明白。能把自己安全的带到这里,齐顺之很是满意。
只是这里…灵力匮乏,环境恶劣。
哪怕自小被那个老货贱女人糟践,折磨;被那个人渣父亲轻视,忽悠。他们也不敢在吃住方面苛责自己,打小他就没住过如此破烂的柴房。
可周围浓浓的生活气息,又在提醒着齐顺之,这里不是柴房,这里的确住着人。
此时,屋门的人,大概是听到屋里的动静了,吱呀一声,柴门被人推开了,一个壮实黝黑的汉子推门走了进来,带着一股子穷酸味堵住了阳光。
齐顺之随便瞟了那人一眼,就这一眼,他的喉咙就一阵翻涌,好险没有当时吐出来。
眼前的这个黑大个子…面目一般,葛巾布衫,脚上随便吸着一双布鞋,没有任何搭配,腰间用一条麻灰色布条,胡乱的扎着。
此人是农夫。而且是一个穷鬼。
这是齐顺之对陈阿大的第一印象。
而且,齐顺之有那么一丢丢的洁癖,平生最怕这等粗人黏上自己。这种人,在广陵齐家,只能在外围的外围种地。
以前齐顺之闲着无聊,也看过凡人爱看的话本,对里面描写的穷书生遇见千金小姐,或者花妖神仙委身于农村小伙这一类的情节,简直是笑到欲死还休。
他完全是把这类话本,当做笑话来打发时间的。
因为,这里面充斥的只有落魄书生作者的个人意淫,完全在胡说八道。
虽然剧情极其荒诞,里面的角色极其愚蠢。齐顺之还是喜欢拿来翻看取乐,倒不是说,里面的人物描写的,有多精彩,或者多解乏。
而是,话本里面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妙不可言的句子,这些句子让他想起曾经弱小的自己,是那般的纯洁美好。
所以,当看见黑汉子进屋的时候,齐顺之的脑海忍不住的就蹦出来一些话本里才有的对白。
哦,一个渡劫失败快要死去的可怜仙人!哦,一个家道中落快要吃不上饭的可怜穷人!
那汉子见齐顺之醒来,脸上露出欣喜色。
‘果然如此。这穷鬼一见自己,就露出很开心的模样。’
齐顺之见惯了各色人等,对此暗暗一笑,只想快点离开。眼前这个腌臜所在,决不是自己可以借宿的地方。
“这里是哪里,你又是何人?”齐顺之面色平静地问道。
“这是封头村,靠近百越国的交州北边。我是种田的。”那人进屋后擦擦手,走到屋角那里,那里有个土灶台,他盛出一碗粥,端了过来。
‘百越国,交州,居然逃到这里了。’齐顺之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距离,觉得自己暂时安全了。
那汉子走至床前,俯身问:“这位贵人啊,你是自己吃呢,还是我喂你?”
由于齐顺之在重伤之下,又强行抽取灵力催动符箓,符箓果然发挥了最强大的运输能力,将他送来此处。
所以此时的他,还真的是,手无缚鸡之力。
齐顺之没好气地回道:“还用问,你看我可有力气自己吃?”
那汉子憨厚地笑了笑,侧身坐下,吹了吹粥,小心的举勺送过粥来。
齐顺之心安理得地吃完,半句谢意也无,随口又问:“你家里就你一人?附近可还有驿馆?”
“贵人,”那汉子毕恭毕敬地回道:“这里是乡下,你若是想住驿馆客栈,得等你好一些,我送你去县里。”
齐顺之听完点点头,打着哈欠,滑进被窝。
那汉子见齐顺之躺下了,就微笑道:“贵人,你赶紧休息吧,我就睡外屋。”
睡…,是啊,好累,好困。睡……
齐顺之的脑袋昏昏沉沉起来。…头昏…一丝警觉滑过心头…这有点不对头!这肯定不对头!
他要害我!
因为打小的遭遇,齐顺之一直诡异般的细致,此番由于奔波至此,却是大意了,心中暗道:自己就是制毒的行家,却让大雁啄了眼。今遭却要死在这里?
心头一紧,越想越怕,齐顺之咬破嘴唇,努力张开快要闭上的眼睛,柔声笑问:“这位大哥,你这粥里加了什么,怎如此美味?”
他倒在铺着稻草的床上,故意半起不起,歪着身子在床边,一副虚虚弱弱的模样,惹人爱怜。
而他的右手,却在被窝里,从体内逼出一枚透骨钉来,用指尖紧紧捏着,钉子的尖锐部分闪着绿光。他只想速战速决,解决此人。
‘只是体力实在有限,须一击即中。待此贼再靠近一点,再过来一点。’齐顺之的手指捏住透骨钉,缓缓放在胸前。
“粥好喝么?贵人,你过誉了,我平时也学过一些粗浅的医术。你受伤颇重,脸部头顶都有花疮,都开始流脓啦。所以,我在粥里加了助你睡眠的药粉,以及一些消炎的药沫,你且安心,再醒来时,你的伤口总会恢复一些。”那汉子浑然不觉危险正在靠近,憨笑着将碗收起放回灶上。带上门,准备出去了。
齐顺之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汉子离开,脑中嗡得一声炸开了。‘什么?流脓的花疮?脸上,头顶,都有?’虽然有时也恨自己的容貌过于姝丽,但他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外表还是颇以为傲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容貌毁了,急急地喝住汉子:“胡说!你家可有镜子,取来我看。”
那汉子转身:“镜子?”挠挠头,“有是有,不过是破的,有些锈迹,不甚清楚。”
“谁管你镜子破不破,能照见人就可以了。”齐顺之气得想杀了此人,怒急攻心,嘴角流出血来。
见齐顺之如此,那汉子赶忙过来,扶齐顺之坐起,又翻柜子,找出半面破铜镜,递于他。
齐顺之急火火地抓过镜子,只一眼,就吓得晕了过去。
等再醒过来,齐顺之的意识由模糊到清晰,身体的主动权慢慢在复苏回来了,撑起身子,纸糊的窗户,透进朦胧的光线。
已是早上了?
坐在稻草床上,他把最近发生的事联系起来,想了半晌。‘估计是打斗时,被那老太婆派来的人暗算了,我当时无力抗毒,只顾催动符纸,倒是没留意。’
回想自己居然还用这样的脸,满面花疮,带血流脓,就这副模样,还对着粗汉子做出那些羞耻的神态…简直是…想想,就羞愤欲死。
齐顺之的手指开始颤抖,又想杀人了。
脸上有些发烫,却不是昨晚那么疼了,只是有些痒。
齐顺之随手摸了一下。一手黏糊糊的东西被糊在手上,黏呼呼的一坨,混着一些草药。凑在鼻尖,齐顺之仔细一闻。
草药是止血、生肌、消炎的,生地,三七,马钱子。
‘啊~~记起来了,那汉子说自己学过粗浅的医术,哼,倒也没说错,这些草药只是基本配置。’
只是,这黏糊糊的一坨是什么鬼?
齐顺之瞧着手里的混合草药有些好奇,心想:这荒蛮之地,也有妙方。看来,这坨黏糊糊的暗色药膏,是这汉子的秘制配方了。
判定这药物无毒之后,齐顺之就准备下床走走。
院门的柴扉吱呀一声,那汉子挑着柴回来了。挑担上还挂着打来的兔子。
齐顺之站在窗口,漫不经心地看着那汉子卸下担子,从门口大缸里,舀水洗手,洗脸。收拾妥当了,又到 小屋里端出来一陶盆,细细地吹着,边吹边往木屋这里走来。
推门见齐顺之已经坐在桌前,那汉子放下陶盆,咧开嘴开心道:“贵人,你起了,哎呀呀,花疮好多了呢。”
原本正想道谢的。齐顺之微笑的脸色一僵,‘这汉子虽然老实,可一旦说话,就引人想杀他。’
他心情不好地咳了一声。出于职业习惯,他对于各种药方,香引甚事留意,这黄褐药膏,如此好的效果,不知配方是什么,价格几何。
齐顺之的心里,对那个方子还是有些好奇,“你那治疗的药膏是何物?需要几多银子。”
“药膏?呵呵,那不是药膏。是我们乡下的土方子,治疗这等流脓花疮,很是有效。不值钱,也不需要贵人给我银子。”
“哦?那是何物?”
“是猪粪啊,我为了效果好,特地去了村头李大婶家里,讨来的,她家母猪今年五岁了呢,那种年份的母猪粪,最有效。……”
齐顺之脸色发青,耳边轰然作响,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满脑子都是:我去他妈的,那玩意居然大便,还是一个五岁母猪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