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主的悠闲时光
天守阁2020-06-30 16:004,158

  等那种溺死前地濒死感过去之后,脸上那火辣辣的疼痛果然好多了。陈阿大伸手在脸上胡乱摸着,咦,半边脸不肿了。

  齐顺之,已经打开陈阿大换来的茶叶,挑剔了半天,寻了半天才找到十来颗芽尖,翻出家里唯一的粗陶茶碗,嫌弃地撇撇嘴,无奈地倒上水。

  见陈阿大恢复了正常,正龇牙傻笑呢。就心安理得地指派他干活了。

  齐顺之犹豫了几番,还是暗示陈阿大去养几头猪回家。

  “这样你就不用积粪浇田了。年底还有年菜吃。过一个肥年不好么?”这是齐顺之给阿大的表面答案。

  其实他内心是这样想滴;偷偷积一些那个啥下来,既然那玩意能治好我脸上的恶疮,那么我手上、脚上的根须呢,或许也可以养好。

  然后,齐顺之作为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的实干家,毫不犹豫从耳垂下摘下一对金耳钉,递给阿大,叮嘱他明天去集市买几只猪崽子,以及增添一些家里的物件。

  床下,睡草甸子的汉子呼吸平稳又满足,劳累了一天,此时的夜晚正是做美梦的时候。

  齐顺之摸着空荡荡的耳垂,那里余下的耳洞,还留着金器的味道。他默默放下手,抱膝靠在被窝里,望着窗外,没事的,没事的,不过是身外之物,以后有的是机会再买。

  自己从小就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自己藏得很好,谁也不知道。而我的嗅觉已经超越了其他感官,我可以依赖嗅觉弥补那个缺陷……

  伴随着窗外沙沙雨声,他继续盘算着将来:偶安一隅,非我所愿!然而这里地处边陲,我所依赖之物太少。的确需要计划很多事。这些,那些,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雨声逐渐开始打湿窗纸,齐顺之有些发愁,他从来不知穷人的窗户竟如此,“竟然没有窗纱吗,用纸来糊?”

  雨水带来的潮气,是一种生机勃发的味道,齐顺之伸手推开窗缝,透过这一点气息,悄悄地闻着,分辨着窗外的情形。

  陈阿大被冷空气冻得一激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句:干啥啊。抬头就见齐顺之正瞪眼看着他,随即就萎了,只得缩起手脚,弓着身子,委屈巴巴地继续睡了。

  那汉子转身时,冷空气正吹过他身体。

  齐顺之忽然在心里咦了一声,也不觉得汉子脏了,趁着月色,下床凑过去,轻轻闻了闻。

  一股极为干净的气味钻进齐顺之的鼻腔,随之带来的是一抹鲜亮的绿色。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揉揉眼睛,伸手抓了抓,颜色很快在指尖消散了。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靠紧阿大,鼻翼急急扇动着。眼睛越睁越大,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几乎要跃出了咽喉。

  鼻腔里满是令人舒服的味道——干净,且纯粹的草料味,还有,还有一些山里的青苔味……那汉子一翻身,身上那股气味,又传过来几缕。

  那是山泉中混着新鲜的汗水味。齐顺之几乎都能说出其中混合的比例来!每一股味道都是简单又纯粹的,独特又干净。

  ……没有被任何气味污染过,也没有被任何人占领过。那汉子的味道怎么如此好闻,自内而外散发出,一股自由的肆意来。

  最重要的事,每一股新味道,都会在他眼前展现出一抹颜色。他不断伸手去抓,颜色都很快随着气味的消失,又溜走了。

  随着嗅觉带来的视觉感受,齐顺之干脆躺在汉子身旁,细细闻着。他的眼前,出现的颜色越来越丰富~~~那汉子身穿粗布陈旧的衣服,是快要褪色的蓝。睡姿不雅而袒露出的肌肉,是健康到发亮的米黄色。乌黑的头发,恩,还是黑色的。

  他偷偷看了眼阿大,见对方依旧熟睡,于是安心地伸出手,偷摸着阿大的肩膀,低声道:“原来,这就是肉的颜色啊?”

  转手,他又摸摸自己的手臂。一旦离开这个味道,眼前手臂,立刻恢复到原本熟悉的黑白两色。

  齐顺之深吸一口气,不信邪地继续偷摸着陈阿大,果然一靠近他,刚才溜走的颜色又回来了。

  反复试过几回,齐顺之终于安心了,放弃了继续尝试。

  带上窗户,齐顺之重新爬回去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床上还是很松软的,那是齐顺之指挥阿大打来的新鲜草料,重新扎好,弹松了,铺的床。

  齐顺之神色复杂的看着躺地上的陈阿大:难道,是他?

  脑袋在胡乱地想着问题,他忍不住打起了哈欠…眼中的扭曲的线条越来越多,地上的阿大也开始旋转,杂七杂八的颜色,逐渐融进自己的眼中,眼前的色彩从单一变得明亮,从黑白变得炫烂。

  齐顺之很想跳起来,跑出去开心地大叫几嗓子,又觉得这样的叫法,还不足以证明自己的运气。

  都是一叶障目的缘故。我一直在寻寻觅觅,兜兜转转,在失去所有的信念后,才发现:你近在眼前!

  在自己偷看的藏书里曾提过:人与妖的混血孩子,最容易得遗传缺陷一类的疾病,有人失去的是听力,有人失去的是视力,有人失去的法力,而自己是失去的……是颜色。

  一开始他初到齐家,性格怯懦,不敢说话。况且,他还是幼齿阶段,家里那个老太婆觉得他不是威胁,所以他安全的躲过了童年时期,还天真地以为大家都这样。

  后来渐渐大了,他能分辨的味道越来越多,好闻的气味会带给他短暂的色彩体验。他还好奇地闻过敏之,并没有见过敏之带给他任何颜色。

  家里蓄养的美姬和食客聚在一起,吹拉弹唱,互飙文采,在气氛极佳时,会做一些应景的诗词,或赞美烟花春柳,或调戏美人如酒之类。这些场景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这是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只是你齐顺之看不见而已。

  你们所的红是什么红?绿是什么绿?最美的歌姬穿着蓝纱就代表着忧郁吗?伺候我的侍女抹在脸上的颊黄,代表着娇羞吗?在齐顺之的眼里,整个世界只是深深浅浅的黑白而已。

  ‘一直以来,我的世界只有两色。而我必须严守这个秘密,否则,会立刻被人取代!’

  ‘谁也不敢告诉,自己都是默默记住那些颜色的味道,然后,在通过味道来重复那些颜色。其实,那颜色究竟怎么样,自己一直不知道。’

  齐顺之的胸膛起伏不定,这屋里的破烂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书上说,只有足够幸运的人,才会遇见合适的机缘。人妖混血的孩子如果遇见那个机缘,就会找到弥补缺陷的办法。

  床下传来梦里的嘀咕声,哼哼唧唧的。齐顺之往床下看看,借着月光,他看见陈阿大翻了个身,那股好闻的味道又扑面而来,齐顺之的眼前又翻过一阵色彩冲击的波浪。

  如此看来,这个叫陈阿大的汉子,简直不能用顺眼来形容,是顺眼多了!

  找到了!我找到了!睡着前他还在笑:果然,祸兮福所倚也!

  明天继续让这汉子给我上山弄青草和泉水回来!

  ‘我还想看那种好看的蓝绿色!水汪汪的,带着那点透明的感觉!一眼望不到底……’

  ……

  两人相安无事地过了三年。

  齐顺之一直深居浅出的养伤。有时心情好了,会出手帮邻居治病,或者驱邪。(在乡下,一些看病的赤脚医生也会几个小把戏,帮人驱邪,哄人钱财)当然,别人是假把式,齐顺之一出手,那可是药到病除,人到鬼散。

  所以,很出陈阿大的意外,明明是脾气很糟糕的顺之少爷,在这七里八乡的人缘居然好的不得了。

  况且这里是民风淳朴交州乡下,一开始的好奇新鲜过去之后,再没人议论陈阿大家里暂居的仙人了。

  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仙家,而是一个落难的书生,因为书读得多,所以略懂医术,略懂驱鬼。

  陈阿大换得一些新茶回家,推开院门,还没进屋,就发觉有些不同。

  屋里又点了新的香味。

  就像自己在打草谷时,经常闻见的草香,又有些不像,应该是更……更高级的草香味。

  “高级”这个词,也是齐顺之到了这里后,陈阿大自己寻摸出来的新词。

  齐顺之这个人很高级,他用的东西很高级,他穿的衣服很高级,他吃饭的样子很高级,包括他偶尔对自己露出的微笑,那个也很高级。

  高级的有点高不可攀。

  陈阿大站在门口,使劲得嗅了嗅,咧开嘴笑着嚷道:“顺之少爷,茶换来了。”

  “嗯~ ,洗手洗脚再进屋 。”

  “哎。”阿大嘴里应了,在门口的小木盆里开心地洗了手和脚丫,又取了屋里穿的鞋子,换上后,走进屋里。

  这种类似花香的甜,草香的酸,檀香的冷,又比这些自然的香气更悠长,更令人心情愉悦。

  陈阿大只觉得好香、好闻,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想奉承一番,又担心说错话,引得这位少爷不快。

  齐顺之端着杯子,细细地品着茶汤。垂下的睫毛跟扇子似的,在隐暗不明的颜色下,忽闪忽闪。

  虽然看似很高端大气上档次,齐顺之到底也混在这里三年了,所以一开口就显得很乡下:“阿大,咱家猪粪积的如何了?”

  陈阿大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积了不少,够用的。顺之少爷放心,晚上我给你泡脚按摩哈。”

  齐顺之的耳垂难得红了一下。哎~~~自从发现用猪粪泡脚,可以促进自己根系恢复的时候,自己就好上这一口,这不得宣于口的癖好哦,好是好,就是太臭太脏了。

  自己既喜欢又嫌弃,都是靠阿大伺候自己。

  在封头村的小日子,正是齐顺之人生中最舒坦的时光。有一位可以敞开心胸、无需堤防的老实人伺候着自己,还可以通过他的气味修复自己的色盲症,关键是这人不怕苦不怕累,愿意隔三差五的给自己泡脚。

  回想自己在这里的一番奇遇,齐顺之觉得,自己太有生活了,也许归家后可以写一本书,名儿他都想好了,就叫《书生落难奇遇记》,然后放到凡人的市集上去卖,这肯定大卖啊!

  自己一个修香道的修士,居然可以写凡人的画本子,越想越可乐,齐顺之忍不住手指敲打桌面,莞尔一笑。

  陈阿大还以为齐顺之想吃饭了,忙说:“顺之你去树下歇着看书好了,我去做饭。今天采到好大的蘑菇,正好炖鸡汤。”

  齐顺之恩了一声,陈阿大就起身,去院内的桑树下整好座椅,再厨房里忙乎了。

  ‘再等一些时日,等我那血蚀养得更强些,就启程回去。失去的东西,我会亲手再夺回来。当然,这个得用之人,我肯定会带着一起走的。’齐顺之眯着眼睛,满意地继续翻书喝茶,偶尔摇摇椅子。

  仰头就是白云翩翩穿过蓝天,低头就见树下忙绿搬家的蚂蚁小队。

  这才是生活啊!齐顺之端起茶碗,滋溜滋溜地抿了一口花茶。

  在自己的孜孜不倦的敦促下,潜移默化的熏染下,阿大同学终于有了审美。他开始按照自己的喜好,将这窝棚似的小屋,建设得越来越有家样子了。

  这都是自己的功劳啊,齐顺之眉眼间都是得意,舒坦到不行,悠悠然地长嘘一口气,正在树下诗情画意地欣赏着绿色。

  “陈阿大在家吗?”

  院外有人喊门,紧跟着门就被人暴力的推开了。一大堆人拥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冲进来。

  齐顺之原本安逸摇晃的椅子,也停下了,他皱眉看了那些人一眼,随手用书盖在自己脸上,根本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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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疏影暗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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