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们送上门来
天守阁2020-06-30 19:004,318

  然后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了,全是一些吸气的声音。

  完全不在意周围的一切,周围的嘈杂变得安静,再由安静变得嘈杂,这些统统跟他无关,他只是一名享受春日绿意的少年而已。

  一滴带着旋转的呼啸传来,然后是重击锤砸在地面的声音,有人大声呼痛,紧接着又是一阵对打,伴随之一股燃烧的油脂木柴的味道飘过,空气忽然变得好烫!

  烦死了,这该死的阿大,怎么还没把人赶出去?

  又得我出马!齐顺之无奈地睁开眼,翻开盖在脸上的书,声音带着午睡后的懒散:“什么人,还没走吗?”

  伸着懒腰,齐顺之坐了起来,眼角一略,就顿了住的手脚,阿大被几个悍仆压着跪倒在那管家模样人脚下,那管家脸上多了五道爪印。

  齐顺之淡淡一笑,继续起身的动作,离开摇椅,站了起来,松树般端正俊朗。

  一脸带着猥琐的中年人弯着腰点头哈腰地凑上去,跟那管家模样的人说道:“胡大人,就是他!”

  齐顺之好奇地看着那个猥琐男人,“前几日,你病得快死了,不是你婆娘求到我这里,阿大给你配了几付药么?你怎么……”

  他的视线轻轻飞过周围一圈人,继续问那人:“怎么带这帮人来扰我清净?”

  一甩袖袍,齐顺之缓步走近他们:“好生无理!”

  哪怕是生气,哪怕是甩袖子,他依然高端到令人不敢正视。

  管家都被那耀眼的光彩糊弄住了,院里半天没有人说话。

  没人说话,不代表齐顺之不说话了:“阿大,过来。”

  钳制阿大的手,被阿大使劲扭了扭,挣脱了,他迅速跑到齐顺之跟前,张开手臂,对那猥琐男人怒目而视:“顺之少爷,别怕,有我。”

  沉浸在陈阿大不自量力的保护下,齐顺之的心情极好,他也不看那些人,只跟阿大说话:“你怎么搞得,一身泥,面上还有灰。待会儿又得冲澡。”

  这个无视的态度也忒嚣张了。管家气得胡子全都翘了起来,从兜里拿出一份契约,大声念道:“某年某月,陈阿大租种胡才元大人家十二亩,均为坝上的上等田产,租金每年六成谷子。”

  管家念道这里,指指契约文书,冷笑道:“我家老爷宅心仁厚,这租子不高吧?”

  齐顺之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知道这些,他看向阿大。阿大垂头低声道:“胡老爷一直都是按照行情收租子,不曾抬高租金。”瞥见管家得意的嘴脸,阿大鼓足勇气,又强调道:“但这租子也算不得是低的。”

  “一石者九十二斤半。一亩上等田产,亩产好的时候,也不过七石左右,我那十余亩地,一年约收成约八十四石左右,胡老爷都是收取六成,拿走五十余石。余下的三十石,我还得交官府的人头税,杂役税,这又得扣去十几石。我们这些人家,一年余不下多少钱的。”

  齐顺之听呆了,原来阿大的挺会算账啊。不过,就是过得太辛苦了……

  陈阿大慷慨激昂地说完,一见齐顺之询问的目光,又蔫了,低下头不敢看他。

  “既然白纸黑字签了字,画了押,就得交钱。如果不愿意,等我回了老爷,不租与你便是。”管家哼了一声,正要收起那份契约。

  齐顺之眼神一暗,伸手隔空一抓,那份契约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管家以及悍仆没反应过来,那猥琐汉子已经躲到管家众人身后,带着哭腔道:“大人小心,此人会妖术。”

  齐顺之懒得理会那等小人,抖开契约,几行看完,叹口气:“阿大啊,你怎么按的是指纹啊。这样不好,别人会根据你的痕迹千里追寻于你。以后切记,不可随便按下指纹。”

  弹指话说之间,契约无风自燃起来,几秒后,化为一撮尘土。

  齐顺之拍拍手掌,抖落纸灰,遗憾道:“哎呀,没了。”

  管家怒喝道:“你竟然敢烧毁文书凭证,你等着官府的人前来拿你吧。你以为烧了,就没事了?做梦!我们在牙行里都存根……。”

  齐顺之哪里怕他们,没等他们说完,一袖子将他们掀翻了,卷了出去。

  “我管你是谁,既然阿大不欠你们银两,就给我滚!”

  转身又教育阿大:“不租他的田地就是,咱们有手有脚的,怕他一个奴才作甚?”

  陈阿大抱住齐顺之的大腿,哽咽着哭了起来。他的头和身体都很沉,特别是干体力活的人,手劲也大。齐顺之几次想甩开他,又可怜他,叹了口气,随阿大哭了一场。

  等阿大声音逐渐低了,齐顺之低头看着被泪水沁湿的衣摆,无奈地说道:“阿大,起来说话。你既然伺候我三年,我就得护着你,不会让你受罪的,既然那家人想拿捏于你,明日你去他家,退了租就是了。”

  陈阿大声音低的几不可闻:“顺之少爷,他家老爷是看上你了。想让我将你献上去。”

  齐顺之仿佛听到了最可笑的事情,指指自己:“我?”

  “是的。”阿大抹抹眼泪,爬了起来:“就是那个被你救治的山子,他见过你,前几日他上县里玩耍,跟人吹嘘你的美貌,被有心人听见……”

  齐顺之扶额而笑,这幅破相貌,怎么走到哪里都会遇见这样的糟心事!

  也罢了,跟一帮粗野的凡人计较什么,只得提前带着阿大走了,不过换个地方修炼而已,也不是不行。

  “阿大莫慌,明日你去县里的胡家那里,把地退了,咱们离开此地就是。”

  “离开?”

  “原本是想再待个几年再走的,既然此地不留爷,爷爷走了就是。”

  阿大却有些犹豫,期期艾艾地看着四周。

  被齐顺之一巴掌呼在脑后:“迂腐,这等小地方有何舍不得?”

  “少爷见惯了好东西,自然觉得这里破旧,可这里是我的家,我打小就跟随父母住在这里,二十年了。再说,村头村尾,乡里乡亲的,我也熟悉。”

  齐顺之在心里翻个白眼:这货种田还上瘾了。做我的小厮不比种田强!

  阿大揉搓着大手:“我是说真的,少爷。我也不会别的,只会种田,离开土地,我心里发慌。”

  齐顺之恨不得再上前猛踢阿大几脚,忍了又忍,耐心地说教道:“天地如此之大,你有一把子傻力气。到时候还怕没田给你霍祸是怎么滴?咱们赶紧吃饭,然后睡觉,明早你一早就去退租子去。后天,随我出发。到我家给我种地便是。”

  “这么快就要离开?”

  “就是这么快。”齐顺之瞪起漂亮的凤目:“我想走就要走。而你是我的侍从,自然跟我一起走。”

  “可是顺之少爷,这里还有许多家什……”

  “都扔了,哪里没有家产置办?”

  “……好吧。”

  齐顺之这才露出微笑,甩甩袖子:“好了,赶紧回屋吃饭,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

  第二天的黎明来临后,齐顺之督促阿大赶紧出门办事。

  然后…,他坐在家里喝茶看书,等候阿大回家做饭。再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令他动了杀人的念头。

  两个衙役模样的矮个子来院门外喊门。

  齐顺之走到窗口看了一眼,透过柴扉,他见那二人的服饰有些灰暗,心里就膈应得不行。在齐顺之的眼中,只要是浅色的白,灰,暗,那都是旧衣服。

  那衙役喊到:“陈阿大家里的人听了,陈阿大胆大包天,今日居然偷溜进胡老爷的家里,盗窃宝物,现人赃俱获,已在被人告了,县老爷传你前去问话。”

  阿大偷东西?齐顺之心里一紧,手里的书本皱了起来。不可能,阿大绝不可能偷人财物。昨日加今日,如此之巧合,只能有一个解释了。

  唉,为了让我主动跳进去,这帮蠢货居然想出此等邪招,就不能动动脑子,换点新花样。

  齐顺之也是好笑。这等画本上用烂的招数,如今我也尝到了。如此嘛,也好。

  他的目光转到木桌上放置的香炉,血蚀因为许久没有进食,颜色有些发暗,却依旧尽职尽责地散发出日常的茶味,维持这屋里的气息平衡。

  那就不要忍耐了,血蚀,就进食吧!齐顺之的嘴角裂开一条缝隙,里面流出的黑暗,使他的眼神中露出一抹红光,红光里满是兴奋之色,遮也遮不住。这是他三年以来,第一次被邪恶念头占了上风。

  这可是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的!最好一次就喂饱我!

  那衙役等了半晌,没见动静,正准备再喊一次话。

  柴门,就被一双素净的白手打开了。

  一张姝丽无双的面容在门后露了出来。那几乎不是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脸庞。

  这,这果然是仙人啊,我们还活着吗?我们还能活着吗?两个衙役长着大嘴,都忘了该说些什么了。

  那位仙人左右看过他们,忽而一笑,明艳又晃眼的白牙说着冷冰冰的话:“别扯那些县老爷传话的招数了,我直接跟你们走就是。只是,须得让我见一见我家阿大。”

  齐顺之带上柴门跟着衙役走了,偶尔路过的几个邻居,也是一副惧怕躲事的样子,缩在一旁。

  走到村口,当初见到的那个叫狗儿的孩子想冲出门来,被他阿婆死死拉住。齐顺之见着他们一家子,眼中含泪,无声抽泣着,也只敢远远地瞅着自己发抖。

  这就是自己偶尔发了善心医治的村民啊,这就是做好事的下场,被人出卖,无人搭救!

  这就是权势带来的威压。所以,齐顺之很理解这帮愚民,只是浅浅一笑,摇摇手,算作道别。

  当他随着衙役二人走进县府的大牢时,端正优雅的姿态,犹如明珠投影,光芒万丈,映射的里面所有人都静默了。

  破旧,肮脏,潮湿,穿过那条约定俗成的暗巷。齐顺之,终于在这巷子的末尾,见着了阿大。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原本可以拂袖而去,可总是舍不得眼中那一抹颜色啊!’

  齐顺之垂下眼,怜悯地看着那汉子,阿大被人捆成猪蹄一样,扔在脏乎乎的泥水之中,蜷着身子,窝在湿草堆里。

  衙役打开栅栏,齐顺之走了进去,听见有人进来,铁镣翻动了一会儿,阿大艰难地从地上抬起头来。

  只一是闻见那身浓郁的血腥味,齐顺之一身的破毛病,譬如说洁癖,飞走了。

  他忍住恶心,蹲下身子扶住颤抖的阿大,轻轻问道:“你傻不傻啊?人家打你,你躲不过,赶紧服软就是,无需硬抗的。”

  阿大下半张脸,姹紫嫣红的完全肿着,嘴巴一张一合,能看见里面的牙齿都松动了。他努力了半天,也发不出半个音来,只用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齐顺之。

  但齐顺之还是看出了那汉子想说的话,他的口型在说:顺之少爷,我没事。

  齐顺之小心地扶住他欲倒的身体,冷冰冰地看着衙役,“去叫那位丢东西的老爷前来对质吧。”

  “不用喊,不用喊,我就在这里呢。”监牢里,那巷子的另一头,传来一声高亢的声音。

  齐顺之怀里的汉子挣扎着想给外面的人跪下。

  他皱起眉,轻轻安抚着汉子,掌心输过去好闻的香气,让阿大仿佛回到了封头村的家中。不一会儿,困意袭来,阿大就这么在齐顺之的怀里睡着了。

  齐顺之将阿大放到稍微干净点的地方,这才站起身来,也不看那位老爷,只跟衙役说话,“去,给我家阿大换个地方,再换一身衣服来,我自有话跟这位老爷说。”

  精心装修的房内,燃着一缕香,那香味极其怪异,初次闻起来有点血腥气,坐下来再闻时,又荡漾着一股甜蜜。仔细辨别一番,好像就是那种血染泥土,又遇见春雨后,空气中就会带着这股甜丝丝的土腥味儿。

  胡老爷饮了几杯酒,就急急地溜过来看他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美人。烛光下,只见美人穿着一身红衣,正在焚香,见他进来,也没有流露出反感,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又摆弄起桌上的香炉。

继续阅读:母亲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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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疏影暗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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