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爱
天守阁2020-06-30 21:004,279

  晾了他一会儿,齐顺之才问道:“既然你说自己见多识广,那你可知道这是何种香?”

  胡老爷摇摇晃晃地坐在齐顺之身边,笑眯眯地盯着看:“美人,老爷我不知道,不如你告诉我。”

  齐顺之恍若不觉那目光似地,轻轻一笑:“可以,这香的名字叫垂香,乃是一种极煞之香,专为杀人而来。”

  “美人休要哄我。”

  “我从不哄人。譬如我说,愿意跟你归家,这不就跟你归家了么?”齐顺之目光带着嘲讽地撇了胡老爷一眼。

  胡老爷被那目光一荡,恨不得马上扒光了衣衫,冲上去撒野。又寻思自古美人爱骚客,于是准备卖弄一番刚刚背熟了几首诗词,去哄美人开心。

  “如果你知道我的心…我的心啊,满满都是你…”胡老爷按照家里幕僚给的台词,酝酿好情绪,准备开始背诗。

  谁知道美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胡老爷,你看起来也是凡人,那就好理解了。你的心脏无非是左右两瓣,里面还埋着许多血管,只需我勾勾手指,就可以刺穿了。”齐顺之安静地坐在那里,重新调了调香炉,盖上炉盖后,含笑转眸。

  “……那是,自然,你无需动手指,我的心也被你勾走了。美人啊,美人,你实在太美了。”胡老爷一见齐顺之回话了,激动地手脚发颤,根本没发现,此话里暗藏的杀意。

  齐顺之不为所动地继续笑道:“我美吗?那你肯定没见过我卸妆的时候。”

  胡老爷不以为杵,反而觉得美人很特别,贱着脸皮笑道:“美人,以后只要有你陪着我,我再苦也值了。”

  “那可不成,我最怕吃苦!”

  原来美人不好浪漫这一口,胡老爷赶紧改口:“我不会让你吃苦的,我舍不得。我现在有了你…百万家财又算什么,我都给你也成…”

  齐顺之咯咯浅笑,伸手抚摸桌上放着的香炉,抬眼盯着胡老爷:“你既然愿以百万家财献于我。那么,我也不磨蹭了,你的家财我要了!你的命我也要了!”

  话音一落,香炉里原本缓慢升腾的红烟,迅速暴涨弹出,缠满胡老爷全身,没等他发出半个哼声,那股烟雾就钻进胡老爷的鼻孔,化为一只带着血腥味的红箭,击穿他的心脏,后劲不减,红箭头串起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飘回香炉内。

   “啪”香炉收到心脏后,关紧了炉盖,不露半分痕迹。

  齐顺之收起香炉,冷冷地哼了一声:“你这等人,也只有这一个用处了!”

  刺杀,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情。那些被邀请前来喝喜酒的人,还在宅子里享用胡老爷预备的宴席。

  大伙正在丝竹锦帐,把盏言欢,就见胡老爷的新欢,那位美人换下了红衣,穿着一身白丝罗袍走进酒席。

  有人也纳闷:按理说,想要俏一身孝。不过今天是喜宴啊,怎么由着这位胡来呢。

  管家领着悍仆赶上去,生气地呵斥道:“别仗着老爷宠爱就胡来,且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速速回内院去。”

  齐顺之手托血蚀,像看着死尸一样看着他,鼻里哼了一声,依然站在凉亭中,环顾现场一周,讥诮道:“一场为了庆祝强娶豪夺而设置的宴席,真是暖人心房!”

  拍一拍血蚀的炉壁,他垂下眼眸轻柔说道:“今晚也是你的喜宴,去吧。”

  垂香带着血腥的香味从血蚀中冒了出来,红雾蔓延所到之处,焉同罗刹恶魔现世,一张一缩,一吞一吐,收缴着现场的生命,半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齐顺之面无表情地漫步在整座庭院,白玉般的脸颊在月光下衬着满园的红绸,可他视而不见,他的眼中只有黑白两色而已,带着血气的美色在这个深夜愈发的残忍。脚下踩过卵石铺就的小径,他开始往外走。偶尔也能看见路旁趴着几具尸体,里面也许有无辜之人吧,可这个世界有谁是真的无辜呢?

  一边走一边拍着香炉收回垂香。齐顺之听着香炉发出满足的嗡鸣,露出微笑。他爱惜地摸着,香炉随之振动回音,好似真的有人跟他对话似的。他将脸庞靠在香炉上,闻了又闻,渐渐的,眼中隐约有了湿意。

  ‘垂香已经越来越成熟了,它可以随我心意的收放自如,不论隐藏或者攻击。它可以带给我的信息也越来越多,那股泥土中腐烂的血腥味,夹杂着母亲甜蜜又蛮横的爱意,如今我能闻见了。’

  ‘那垂怜幼子的爱意。我今日又感受到了。’

  ‘这种花香的确有毒。我幼小时,时常会反胃呕吐,像是一种腐烂到血肉模糊的味道,带着明晃晃的恶意;现在闻着,才顿觉自己的无知,这哪里是腐烂的味道,这明明就是母亲守护幼崽时的愤怒啊!带着挑衅和警告!’

  ‘她蛮不讲理的护着犊子,所以气味才会张牙舞爪,带着濒临死亡的野兽眼见幼子被夺走,恼怒地从地上爬起来嘶吼的味道!她只垂怜于我,所以我才能闻见属于她的所有味道。甜蜜的毒液啊,犹如母亲的双臂,紧紧包裹着新生命。’

  ‘垂怜又迷恋,野蛮又无理。气味,才是属于我们母子的共同语言,我现在能闻懂了……母亲的毒液,蜜糖中的最后一击,就是她留给我的财富。’

  ‘越是生活在乡野之间,越是能体会当年母亲的无奈。’

  这是齐顺之,第一次感悟到那种名为~~被爱着~~的感觉。

  泪水,因为自己厌弃自己而流,也为了自己居然嫌弃自己的母亲在流。

  ‘我一直不曾了解你,我一直以为自己的隐忍是对的,其实,错得厉害!’

  ‘生而至今,都是你在保护我!你用残留于世最后的味道,保护着我。而被你保护的我,却一直瞧不起你。’

  齐顺之带着一脸泪痕回到封头村。

  路过村口那眼水井时,就忍住了喉咙间的唏嘘;再抬头看了看明亮的月光,勉强止住泪往外涌。

  他慢慢步行到陈阿大家门口,轻轻地拍门:“阿大开门,是我。”

  木门被猛地拉开,一张比齐顺之好不了多少的泪脸,依然带着姹紫嫣红的颜色,肿肿地出现在眼前。

  陈阿大一身麻布衣衫,头裹麻布条,脚穿黑布鞋,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他今晚梳洗过了。一见齐顺之,他就哭了起来:“顺之少爷,你来找我啦,你略等等我,我马上来寻你。”

  没等齐顺之反应过来,陈阿大就推开了他,跑到早就准备好的北屋里。等齐顺之一脸疑惑地跟过去,陈阿大已经把头套进绳索里,准备蹬开凳子上吊了。

  齐顺之再也没想到,回家一照面,就是这等局面。虽然不知道陈阿大这是闹得哪一出,不过总不能眼看着伺候自己的杂役兼小厮莫名其妙的自杀。

  不再有丝毫犹豫,齐顺之一跺脚,飞过房梁,抱起陈阿大,再落回地面时,陈阿大已经紧闭双眼,晕死过去了。

  伸手探了探鼻息,齐顺之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睡过去了,人还活着。

  “你这是干什么啊?”齐顺之抱他回了正屋,将他放在床角。轻拍着自己的胳臂,“一天到晚这么能吃,死沉死沉的。”

  坐在旁边,他看着已经已经开始打呼噜的阿大,百思不得其解地叹口气:我都回家了,你为何还要寻死?算了,等明天起来再问好了。

  翌日清晨,天空麻麻亮。

  陈阿大规规矩矩地站在齐顺之眼前,奉上茶水。

  齐顺之悠悠然地喝着茶,又悠悠然地抬起眼,问阿大:“昨晚你为何要自尽。”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晚上前来寻我去地府伺候你。不过我不怕,我早就准备好跟你一起死的。”

  ‘跟我一起死?’齐顺之喝茶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吹着茶叶沫子,热气升腾,脸上分不清是什么表情。

   “那日,胡家那个狗屁老爷到牢里与我们对质,你都凄惨成那样了,为何还要下跪?”

  “…是…为了你……”

  “为了我?”

  “嗯~ ”阿大尴尬地低头搓着手:“我跟少爷你不一样,我是下等人,除了种田,没甚本事,除了跪下求人,还能如何。那天下跪时,我就想好了,若你不在了,我就陪你一起死。”

  这次,齐顺之放下了茶碗,仔细地盯住阿大的眼睛。

  “这又为何?”

  “好在路上伺候你啊。”阿大认真地回道:“你一看就是少爷出身,只是落难在我这里修养,定受不了那等人的羞辱,若你死了,路上也没人伺候。我好歹做熟了,反正贱命一条,家里也没父母需要赡养,索性陪你一起死,这样你路上也不孤单了。”

  ‘可是,命,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轻易就能舍弃啊!而且,我也不是你想象的那般脆弱。我真实的样貌,你还未曾得知。’

  齐顺之深吸一口气,不知自己该露出何种表情,才能拯救这个榆木脑袋,考虑了半天才道:

  “听着,阿大。不要做自己能力以外的事情!如果打不过人家,可以先示弱。然后耐心等待,哪怕去下毒,去放火,只等一个机会,你只有一次机会,然后一击取他性命。

  再也不要为那些人徒劳地跪下了!无用的,你的膝盖,对于那些人来说,太过寻常,他们不会为你改变心意的。”

  “哎。”陈阿大点头道:“我都听你的。

  “你真明白了?那我说得可对?”

  “对!”阿大憨厚地笑着:“顺之少爷,你说的有理,下次若还有人欺辱你,我就下毒害死那恶人。”

  “你去给人下毒?”齐顺之上下笑看着阿大:“像阿大这样的老实人,也能为我,给别人下毒么?”

  “我自然愿意的。”陈阿大极其真诚地看着他:“在我眼中,顺之少爷说得都对。”

  齐顺之的心里却涌起一种模糊的感觉,有别于母亲的慈爱。心脉跳跃不止,超负荷地运转起来,导致热量有点富余,甜蜜地填满身体。

  这种初次感受的能量,超乎自己目前能辨识的程度。他分辨不清这是什么感觉,这感觉还不算坏,暖烘烘地烤热了他。

  隐隐约约,他有些明白这种开心是什么。这种暖意,夹着微酸,患得患失。所以很明显的,区别于其他香味,他觉得比得到那些难得的香料更让他满意。

  这份小小的开心,足以激起愉悦,他的嘴角忍了几次,还是按捺不住。齐顺之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抹笑。

  他是极有耐心的猎手,想再确认一下,虽然超越了原本计划……但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况且,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免得不顾一切地跳下深渊,导致头破血流。所以,他含笑又抿了一口茶:“好。我拭目以待。”

  言罢,他努努嘴,“赶紧做早饭去,下午我们就启程。”

  “欸。”陈阿大快活地应了,丝毫没有怀疑他的顺之少爷为何全须全尾、毫发无伤、后无追兵的,安全归家了。

  他是简单的人,不怎么考虑过于遥远的事情。此刻乐得跟孩子似的,蹦蹦跳跳地跑去淘米煮粥。

  齐顺之目送阿大去了厨房,心头那只闹腾的小兔子在怀里钻来钻去,小小的兔尾巴翘了起来,骚动着他的心肝和五脏。

  陈阿大趁着锅上煮着粥,又忙起鸡鸭鹅,圈里的猪。该喂的喂,该晒的晒,晚上还得凑一些肥,给顺之泡脚。

  只是,我们这一走,这些猪粪和猪,该怎么办哦。要不一起卖给李大婶?总比杀了变成肉糜强。

  院里的蔬菜有几天没打理了,如果卖给李婶他们,得好好除一除虫子。

  唉,穷家富路啊!没钱该怎么逃命呢?走一步看一步吧!哪怕心里再舍不得,阿大还是下决心跟着齐顺之一起离开了。他一边干活、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难过、一边考虑该如何变卖家当。

  齐顺之也不言语,笑眯眯地坐在屋里,单手撑住下巴,看着陈阿大独自烦恼,忙里忙外。

继续阅读:你是…姨母?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月下疏影暗垂香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