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师叔
天守阁2020-07-21 12:302,906

  原本泥泞的地面像被巨龙啃食过,黑土被雷炎炙烤后,板结起来,坚硬似铁。

  彩光摇曳黯淡,护法阵里,辛宛凝缓缓睁开双眼。一颗滴溜滚圆的金丹,在丹田内现出真身,此时的他全身舒坦,说不出的快活。

  眼中轮流闪过九色,辛宛凝动了动僵硬的手脚,站起身,看过阵外一片狼藉,急忙挥手撤走残陈,上下左右不见古责身影,不由失神喊道:“师祖!师祖!”

  空中翻滚着雷云,开始消散,一场甘霖及时降下。洗刷着渡劫者疲倦的血肉之躯,这些蕴含天道默许的灵气源源不绝,钻进辛宛凝体内,助刚成型的金丹稳固颜色。

  温和的热力四处游走,舒服是很舒服,不过辛宛凝刚接丹不久,心绪不稳,无心体会那些细节。

  师祖将自己安顿在阵法里,独自阻挡九色金丹雷劫……虽说是藏有私心,却也是发自本心的。

  辛宛凝视线里,又出现古责那浅色的影子。

  那人仿佛还在,正在桥下颔首而笑,拢手说道:“不必难过,师祖心愿已了,这就去了。愿你念我护你渡劫之恩,将来也能护住古氏一脉。”

  想来师祖早就算到今日。辛宛凝跪在尘土里,慎重地拜伏行礼,举手齐额,垂下眼眸,祷告着:“师祖放心。但凡宛凝一息尚存,定不会让人欺辱师门。”

  哪怕天赋再好的修士,寿数也是有限制的,所以,大伙才铆足劲头,奋力追求那更高更深的境界。

  辛宛凝已经身处局中,晓得其间道理,欲上层楼,比轮回一次还要辛劳。可事实就是如此,你越是渴望,结果就越会失望!

  不过,这世界也有例外存在。

  比如说,上一代古氏,为求真相,他们根本无惧生死,

  辛宛凝认真地将阵法外的那抹焦土装入羊皮囊中,拍拍袋子,轻声道:“师祖,我带你回家可好。”

  精神力第一次充盈满格,筋脉的热流拥挤着迫使辛宛凝想跃起叫喊。

  念头刚起,身体已经飞至半空,俯首再看当初宛若犬牙的崖壁,也易如楼梯一般。

  他目光一动,身畔飘来一片柿子树叶,伸手拈过,凑在唇边吹出一串家乡小调。

  只要想到,一切皆能随心意取来,辛宛凝心头惊喜交集,忍不住大叫几声,回声在山谷回荡,寂静的夜里,崖顶林鸟惊飞鸣叫。

  这是当初想破脑袋,也料不到的情形。辛宛凝倍感振奋,没来由的对自己充满信心,忽然想起以前学过的技艺,伸手抓住一根藤蔓,微一用力,左右漂移了几步,脚尖轻点,踩着陡峭的崖壁,借力飞上崖顶。

  脚踏实地后,他心中既是紧张亦有欢喜,振臂大笑道:“哈哈,哈哈,我上来啦!”

  身后一众熙熙索索的脚步声,不待辛宛凝转身,十来道声音齐声唱喏:“见过师叔。”

  辛宛凝惊愕地转过身,指着自己:“我怎么成你们师叔了?”又急匆匆地胡乱摇手:“不可,不可,我年岁是最小的,莫要折煞我,还是喊我师弟吧。”

  “欸!不可不可。”其中最大的古氏子弟,也是一开始用龟壳占卜的男子,上前拱手行礼,道:“辛师叔有所不知,闻道不分先后,达者为师。您如今已是金丹前辈了,我等行晚辈礼是应该的。”

  “是啊,是啊。”大伙七嘴八舌道。

  “辛师叔莫要推让。”

  “辛师叔在崖底有何奇遇啊?”

  “辛师叔,可知这里是禁地啊?”

  “辛……师叔,你怎么哭了?”

  辛宛凝想起师祖舍去魂魄,为已挡雷,兴奋之情已经褪去,又想着此事乃机密,若是告知他人,说不准是一场麻烦。

  举袖擦擦眼角,辛宛凝黯然垂泪道:“无人跟我提过,我也不知此地是禁地,我胡乱走着,摔落下去,才发现,崖底有一座石桥。”

  执龟壳的男子神色一变,犹豫着问道:“那桥,可是天堑桥?”

  辛宛凝点头:“正是。”

  众人交换了眼色,均不吭声了。

  执龟壳的男子轻轻咳嗽了一声,干笑道:“辛师叔有所不知,这里原先是咱家二奶奶的娘家,后来被魔族侵入,被咱家几位老祖合力竖起压魔阵旗封印了。咱们古氏子弟受老祖结界束缚,是下不去的。”

  原来如此!难怪只有我能下崖底,难怪石桥下有无数阵旗,难怪师祖还会坚守在那里。辛宛凝暗想:‘今日发生的一切,几百年前,就已被师祖卜算料中。师祖果然厉害!’

  眼角扫落之处,忽然发现几丈之外,有异光一闪而逝。炫彩的光芒在夜里尤为抢眼,胜过以往见过的所有珠宝。

  见众人没有反应,辛宛凝略一迟疑,那抹彩光就隐没入草堆,不见了踪迹。

  辛宛凝疑心顿起,呼喝一声,从羊皮囊中拍出尺八,急急吹出几声音符。

  草丛里,依然是默不作声的寂静。音符射进草堆,所到之处,削去大片半人高的绿蒿。

  不远处,一柄生锈的铁剑斜插在土里。露出真颜后,才发现,那抹彩光压根不存在,仿佛刚都是辛宛凝眼花了。

  众人见辛师叔发现了“宝物”,一起过来查看。

  外表看来,无甚特别,长短大小只有手掌一般,剑身锈迹斑斑,也不知在土里埋了多久。

  众弟子面面相觑:说是宝剑吧,太小了。说是匕首吧,却没有血槽。这是什么兵器,被何物锈蚀成这般模样?

  辛宛凝轻轻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端倪来,正装备扔进羊皮囊里,手心却传来一股抗拒力。

  再低头,那锈迹斑斑的小剑锋不停闪过金色,剑身微微颤抖,死活不愿意进羊皮囊。

  羊皮囊里有什么?除了尺八----现在尺八就捏在自己手里。那…就是师祖身陨后,裹着残魂一起被雷劈的那点尘土。

  这柄病歪歪的破铁剑,也有自己的神识?而且它惧怕师祖,哪怕是师祖残余的一点意念,也令它退避三舍!这个发现,令辛宛凝心中狂喜,精神大振。

  此时月将西沉,稀疏的晨曦扯开漫天薄雾,天边露出浅亮的橘色来。

  那柄铁剑在晨光中依然千疮百孔,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见那小铁剑还在装死,辛宛凝存心戏弄一番,举剑用力一挥,顺手舞了一路混元剑法,在周身灵力运转激荡之下,铁锈被震落不少。

  再将小铁剑举至唇边,辛宛凝迎着阳光,盯着还在颤抖的剑身,微笑说道:“不想我将你铲除,就老实点。”

  小铁剑颤巍巍地发出嗡鸣。

  辛宛凝大悦,将小铁剑收在靴子里。心想:这铁剑如此听话,若是收服,日后定是助力。

  因为辈分变化,辛宛凝回去时,竟然变成领队的队长,带着十来个师侄,在约定的山角下,等候师傅到来。

  修整时刻,辛宛凝重重坐在地上,方觉得周身疼痛酸软,疲惫不堪。回顾四周,都是昏昏欲睡的子弟。于是他想到了,大伙紧张了月余,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奇事,一桩接一桩,的确应该放松一下了。

  古氏放松的方式与众不同,乃是吹奏器乐,缓和心绪。

  辛宛凝流浪已久,大喜大悲,爱恨纠缠,生死离别,均已经历,只觉得如今岁月静好,惬意极了。

  他将尺八凑在唇边,静心沉醉进去。此尺八乃是师祖随身所爱之物,取名为----搜魂,可见其音色之独特。

  搜魂的音色苍凉辽阔,空灵恬静。他只是吹了前奏,四周已经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垂眸品味着。

  聆听辨音,是古家孩子必备的才能之一,不论是有声或无声,都能从里面议出一个三五六九来。

  那种穿越千年的沧桑,抚慰着众人内心的伤痛。山川大海,四季更迭,就在这一瞬间,忘了时间,忘了光阴。

  一曲终了,众人心境亦平静了许多。

  “虚廊之下,人生苦寂,堪叹可笑,不过梦幻一场。朝闻道,夕可死矣。”一少年起身,恭敬地向辛宛凝深施一礼:“师叔高义,愿医治我等蠢笨之人,受教,受教。”

继续阅读:锈剑贱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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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疏影暗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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