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宛凝闻言有些愠怒,就没见过这般蠢笨的家伙,放着金山灵药不找,偏去穷山沟里寻仙丹。
他眉头抬起,没好气地看着吕玠:“山里的道士?你认得多少山里的道士?那些假道士,多是沽名钓誉之辈。岂能与我师父相比?”
吕玠帮忙笑了,不顾旁人侧目,上前握住辛宛凝的手腕,低声道:“你终于肯看我了,我晓得你舍不得我。”
居然又被这无耻家伙骗了。辛宛凝脸庞一红,奋力推开吕玠,站到古博身后。
古瑞拢袖上前,问道:“敢问兄台,最近家里可有怪事发生,你细细想来,我们也好对症驱邪。”
吕玠想了片刻,忽然脑中闪过一机灵,踌躇迟疑着:“家中……的确有怪事。半年前,去世一年有余的母亲,忽然现身府前,说是得到机缘,已修成地仙,因想念我,特来家里暂住一段时日,如今住在内宅后院。”
古瑞正色言道:“你那母亲定是作怪的邪物了,我从未听过亡者能修成神仙的。”
古玉耸耸肩也笑道:“就是,若是成仙这般容易,我也想死一死了。”
辛宛凝哼了一声,冷笑道:“更何况,成仙之人,又怎么会跟凡人混居一处?你也不动动脑子,一家子都是傻瓜。”
吕玠挠挠脑袋:“可我母亲在阳光下行走正常,见府里旧人也能应付自如,模样和善,并不像鬼祟那般丑恶啊。”
“很简单。”古博望着远处那团黑雾,言道:“只要见到邪物,一切自见分晓。”
众人跟着吕玠前往吕府。
吕府前高挂匾额,黑底金色,好不耀眼。
不过,在古氏子弟眼中,吕府上空却笼着一层妖气,黑雾滚滚,腥臭难闻。
古博心中已有了算计,并未草率地进门,而是拉过吕玠,附耳这般这般交待了一番。
吕玠连连点头,作了一个揖,接过符咒,转身进府安排。
一切安排妥当,再吩咐丫鬟将晴娘与孩子一起请出来,交给古家几个小辈照看。
这才壮起胆子,去后院里,将那自称吕周氏的妇人引入一间空屋,只说给母亲一个惊喜。
那妇人不知有诈,笑眯眯地跟着吕玠走进贴满符咒的房间。
一阵青烟飘过,辛宛凝从房梁现出身影,手持尺八吹起咒音,那妇人竖眉大怒,那些咒语根根硬如钢针,扎进她的脑海,搅得她头痛不已,几下跳至窗前,欲破窗而出。
窗户上贴的符咒,迸出道道光华,拦住那妇人,她逃脱不得,只得转过身,趴在地面,仰头冲梁上君子高声怒喝,龇出尖牙,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辛宛凝面色隐隐露出寒意,冷笑一声,手持尺八,飞身跃下房梁,兜头对着妇人狠狠就是一下。
每打一次,那妇人就缩小一寸。
那妇人满地翻滚,声音尖锐,哇哇乱叫。
连打九次,那妇人瘫平在地,不再动弹。
一股黑气散开,她身上穿得衣服变得腐臭难闻,朽烂不堪,像是在土里埋了好多年的样子。破烂的衣服里包裹着一具残缺的骨架。
古博这才领着吕玠,推开房门走了进来,阳光洒进屋内,驱散着臭气。
他看着抖抖索索从衣柜里走出的吕玠,指着地上的骨架,道:“这副骨架定是你母亲的,真骨成精而已。所以言谈举止,与生前一般无二。”
吕玠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堆骨头,问道:“母亲生前最爱我。她的骨架怎么会成精作怪,再来吸子孙的精、血?”
古博一笑:“魂魄散去后,枯骨若得机缘吸收天地灵气,自然会化为精怪,不过需得百年时间。你母亲下葬不过一年时间,怪就怪在这里。
我推算过,去年恰逢大水之年,七月十五那天,正是月华帝流浆产出之时。你母亲被野狗叼出了尸体,腐肉被分食啖尽后,留下这尸骸,她吸收了一点帝流浆,遂即成了精怪。”
吕玠恍然大悟,又有些后悔。当初母亲发疯月余,忽然暴毙。父亲因为惧怕,自己因为厌恶,所以草草将母亲葬在祖坟边缘。这才让野狗寻得机会,害母亲暴尸荒野。
未等吕玠反应过来,辛宛凝已经开口了:“既然吕郎君家宅里邪物已除,我们也该告辞了。”
吕玠原本烦躁的心,听了此话,越发的烦躁了。他无言地看着辛宛凝,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怀里的孩子有力地蹬着小腿,呵呵笑着,唤回吕玠飘忽的神志。
“郎君,已过午后,哪里能让仙师空腹赶路的。”晴娘温柔地起身,歉意地对辛宛凝笑道:“仙师们安坐,我去厨房看看可有合意的饭菜。”
辛宛凝垂目不语。
古玉嘻嘻笑道:“有劳善人了,也不需要太多,整一桌素食、素酒即可。”
晴娘微微弯腰行礼,带着丫鬟离去。
小丫鬟一出门,悄声道:“大娘子,那个人…,我听这里的管事婆子说过的。”
晴娘微笑道:“翠儿,不要胡说!仙师救了咱们一家性命,要心怀感恩才是。快去准备酒菜,莫要多言。”
酒足饭饱后,古玉拎着一壶未喝完的果酒,强行揽着辛宛凝的胳臂,一起告辞。
人生的刺,就在于此。
辛宛凝看着逐渐模糊在视线里的两个影子,那才是幸福的一家子。
直到眼里涌出潮气,实在看不清了,他才转过身来。
“辛师叔,你不喝一些?”古玉单指悬起那壶酒,在辛宛凝眼前摇着。
辛宛凝淡淡瞅着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瓷瓶,伸手接过,仰头喝完,随手扔在身后,低声道:“多谢玉师兄。骨鲠在喉,总归不好,拔了就拔了吧,血流如注也是暂时的。”
感情这东西,说简单倒也简单,谁不要脸,谁便是赢了。
这不是一首走调的歌谣,随时捂住耳朵停止吟唱就可以的。眉来眼去的纠缠,欲说坏休的黏糊,于是在心底偷偷记住了这个人。
记住了,永远便忘不了。
整理完头绪,辛宛凝悲哀地发现,除了演戏之外,自己身无长处-----面对别离,明明心碎欲死,却要装出一副清淡出尘的模样。
想起以后,这难捱的长夜……他第一次感到深宵旷野独行侠的恐惧。
古瑞对辛宛凝的低压情绪有些不明白,明明两人年纪仿佛,可辛宛凝说起话来,就一脸沧桑。
一行人边走边聊,转过几个结界,踏进前往去广陵传送阵里。
这世上存在着不能流泪的悲哀,这种悲哀无法尽情宣泄,只能压抑在布满伤疤的眼里。它永远不会变化,一如那晚冰凉的雪花,无风飘动,静静地积在心底。
不过是夏初,圈着传送阵的矮墙壁上,已布满了爬山虎。
这种植物可真可怜,完全仰人鼻息而活,没有根骨,弯曲蜷缩在砖缝瓦砾间,颤巍着伸出触角,探听风声。
而风声,绝不会因为这等小人物而改变。
呜咽萧索,只单看,就觉得可怜。黄暮沉沉,前途未明,如骤得烛火便跟去送死的蜢虫,那般死了,有何益处?
徒添笑料罢了。
辛宛凝站在矮墙外,望着暗绿色的爬山虎,迎风发呆。
古瑞走过来,轻轻拍拍辛宛凝的肩头。后者侧过脸,轻轻一笑,调整情绪后,抬头看着那如勾的弯月。
他身上笼着一层说不清的淡漠,道:“师兄放心。再不舍,我也会舍去。”
因为季节一变,树叶就得落下,这就是自然界的规矩。
就在古瑞,辛宛凝准备转身离开之际,忽然一阵细细的咀嚼声和着难以言述的喘息,从爬山虎的根部熙熙索索传来。
在那一瞬间,辛宛凝后背一阵颤栗危机感直达体表,汗毛倒立的直觉,迫使灵气在瞬间暴走,他一把拽住古瑞的后领,也不转身,衣袂飘飘,急急向后飘去。
他空出的一只手,驱着尺八隔空射出一串气箭,箭头激射而出,紧紧扣在爬山虎的根部,继而化成虎爪状,往后顺势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