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吗,在我小时候,想吃上一片猪肉也是难的。那时我便想,等以后有能力了,需得顿顿吃上肉糜才好。”齐顺之忽然说起过去,目光带着一丝怀念:“四岁起,我得跟随佣人一起做许多杂事,吃食用度也同家仆一般。一直忙绿到月上西楼,才能回到兰夫人的小屋,跟敏之一起温习功课。”
玉笃野身躯一震,低头不语。
齐顺之恍若不觉,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兰夫人的吃食也常被人克扣,布衣荆钗,十天半月的也难见荤腥。那时,我便与敏之说,等哥哥有了本事,再无人敢欺负我们。到那时,想吃多少肉糜,就吃多少肉糜。”
说到这里,齐顺之忽然咯咯咯地笑起来,“现在想想就觉得有趣。肉糜有什么好吃的,那都是下脚料做的东西。最好吃的,乃是刚出生的乳猪啊,皮焦柔嫩。”
他漂亮的桃花眼转向玉笃野,笑道:“怪我,跟那些碎嘴婆子一般,竟然站在这里闲扯旧事,慢待了客人。”
玉笃野蜷缩起身子,低声道:“无碍的,人若不想认怂,就得全力以赴。换我也是如此。”
“是啊……只有全力以赴。”齐顺之在月下感慨着双,香雾萦绕中,能看见一头鸦羽下,那熠熠发光的眼睛,在笑。
伴着汩汩的泉水声,他指点前方的袖袍,在夜色里飘飞,给人一种飘然若仙的错觉。
周围尽是翠柏松树,颗颗苍劲挺拔,虬髯独立。
齐顺之遥遥望着牡丹堂的琉璃屋檐,快活地眯起眼,笑道:“走罢。我喊家里备了薄酒,一直用小火温着,此时款待朋友正好,算是给玉郎君压惊吧。”
高山上,无井水可汲,所以齐氏族里的正堂,一直依着山涧泉水而建。
众人依次跨进正堂前院,郁郁葱葱的菜园子取代了花园苗圃。菜园里,豆角茄子涨势良好。伴随着泥土的芬芳,玉笃野第一次见着了陈阿大。
这位传说中,齐氏第二号大人物。却是一身粗布衣衫,面容憨实的汉子。
陈阿大正在客厅里摆放餐具,见齐顺之领着客人进屋,起身笑道:“时间匆忙,只有家常菜,我取了一些淡酒,已温好了,客人略略填下肚子,再去休息。”
玉笃野再没料到,令仙里仙气的齐顺之按时回家吃饭的人,是这般模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陈阿大哪里晓得别人的心思,只顾着和齐顺之说着鸡毛蒜皮,什么母牛最近不知得了什么病,怎么哄骗也不下奶啊。什么菜地里毛毛虫忽然多起来,上次的驱虫药在不在啊。
齐顺之一直很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的还出点主意。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着乡间农户的家事。
直到玉笃野等人忍住笑意,硬着头皮分主次坐下,陈阿大方发觉不妥,住了嘴。
“阿大做饭很好吃,玉郎君多用些无妨。不过睡前不可贪杯,莫要误了正事。”齐顺之一本正经地端坐在主位,端起酒斛,敬了玉笃野一杯。
玉笃野连忙接过,哪怕是粗茶淡饭,这时也得恭维几句,他与身后的亲随一并起身道谢。
陈阿大见客人一派欢喜吃喝的样子,这才安下心来,坐下与齐顺之谈笑饮酒。
酒足饭饱,自有家仆带着玉笃野下去安歇。
齐顺之哄好陈阿大,这才起身来到半月轩。
齐敏之正在门口转悠,听见脚步声响,欣喜上前:“哥,正在等你。”
“夜深了,你声音小些,莫要惊着你娘亲。”齐顺之扶住敏之的手臂,轻声问道:“她睡了吗?”
齐敏之点点头,行动间,放轻许多。
齐顺之抚摸着食指上的戒指,笑道:“此番出门,我请回了疏影和太祖母,正好带过去给那帮人看看。”
“真的?”
“自然。”齐顺之眼中泛出由衷的喜悦:“重振齐家,就在今朝。让大伙看看,谁才是嫡系正宗,谁才是众望所归。”
顿了顿,他又挑着眉稍,笑道:“那老东西晚间叫唤的厉害,阿大差点生疑。下次产崽前,让王家人将它拖出来示众,看它还有脸叫唤不。”
齐敏之嘿嘿冷笑道:“每次让它配种,它就瞎嚷嚷,可见是受不得苦的。依我看,越叫唤越得打,它就是欠教训。”
“就依你。对了,古家姐弟最近还老实不?我听说,古言生完孩子还不安分,依然在屋里叫骂不休?”
“虽说大哥死了,但她还是咱们的大嫂,若想叫骂也只能随她。伺候她的老妈子都是吴妈安排的,放心。”
两兄弟并肩往半山腰处走,身边的吴大,王二,低眉垂目,小心地跟着。
旁人是忙着打坐炼丹,忙着寻找机缘。
在齐家这里是反过来,这家人修炼香道,各人都是关起门来,琢磨各自的香引,借由香雾的力量可通达天地,吞纳灵力。
旁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学会不会齐家的手段。
不过,此时,原本天之骄子齐鸿,齐安,正在侧峰的山洞里,偷偷摸摸地见面。
齐鸿见齐安摸进洞里,赶忙将洞口的隐匿阵法升起来,紧紧拽着堂弟的手腕,往山洞深处走去。
顺着旋转潮湿的石梯,一直走了半柱香时间,齐鸿停在一颗滑不溜溜的钟乳石柱前,再次转身上左下右地看着齐安,皱起鼻子,仍不放心地嗅来嗅去。
齐安被瞧得心里发毛,做势要打。齐鸿连忙告饶道:“小心总不会错的,若被齐顺之发现端倪,我们两家几十号人都得死。”
齐安的拳头停在半空,叹口气,放了下来,别开眼睛,道:“最恐怖的不是死亡,而是生不如死!”
齐鸿低声道:“你晓得就好,我可不想变成老祖母和长老们的样子。”
齐安心底有些不安,这不是普通人的世界,这里是弱肉强食的猎场。谁有那闲工夫听你谈道理,谈理想,没那种过命的交情,你就不要将心掏出来给人看。
谁能想到,当初那位见谁都是巧笑倩兮,装小伏低的外室子,已经在不经意间,默默长成了庞然大物。听鸿哥的意思,齐顺之连自己的父亲,大哥都害死了。
可这一切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主峰半山腰的牲畜场。
想到这里,齐安打了一个哆嗦,事到如今,已无退路,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他稳住心神弯着腰,跟着齐鸿一起穿过伪装成石柱的阵符,进入另一处黑暗里。
穿越阵法时,被眩晕的感觉搅得头昏脑涨。齐安双脚刚刚踏上实地,手边就多了一只手,扶住摇晃不止的他。
“多谢。”齐安拱手道谢。若不是这双手,估计此时的自己早就被甩飞出去,四肢着地就是轻的。
“不谢不谢,应该的。”耳边传来很轻快的声音,听着耳熟。
总算是安全着陆了,齐安眨巴着眼睛努力适应着新环境。
脚旁是毫无风度瘫坐在地上的堂兄齐鸿,那接住自己的,就不是他了。
若不是被人接住,此刻的地面应该是躺倒两人,齐安听见那声音继续在欢快地絮叨:“霜飔啊,你看,过个阵法,就将这两只弱鸡晕成这样。能成大事吗?要不然,还是甩开他们,咱们自己单干吧。”
这样一说,齐安想起此人来,转过脸去,果然在不远处,头顶飘着蓝火的木异正和伍韵“撒娇”。
“呃———”齐鸿忍了半天,实在受不了眩晕后遗症,吐了出来。
换来木异更加嫌弃的眼神,他撇撇嘴,正想挤兑齐鸿。伍韵咳嗽一声,走过来,摸出一枚丹药,帮齐鸿服下,安慰道:“叶青的阵法藏有混元气,非修此道者,都会呕吐不止。服下丹药后,再过此阵,就无事了。”
服药后,很快恢复元气的齐鸿,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此番若不是伍阳两家仗义,我等怕就是等死之命了。”
不等伍韵还礼客套,木异就跳过来插嘴道:“你晓得就好,主要是霜飔可怜你们,否则我才不来这里。”
此时,齐安看见的是一间差不多三百平米的暗灰色石室。他的手指轻轻摸上去,触感冰凉,随之手指抚摸,墙面闪过一抹蓝光。
齐安暗自思道:这些作为墙壁的应该不是石头,而是某种防御性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