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转过身来,罩住身影的黑雾在月下,一寸一寸褪去灰尘,露出庐山真面。一张椭圆端庄的粉脸出现在齐顺之的眼前。那人的眼珠是浅色的棕,琉璃一般透明,有种异于常人地穿透力,棕色琉璃中仿佛蕴藏了整个苍穹的星光。
她目光甚是温柔,仔仔细细地看着齐顺之,眼中露出怀念,半晌才开口:“你是齐氏现任的家主?”
齐顺之恭敬行礼,点头称是。
“你是……婉尘的孩子?”
齐顺之睫毛一颤,抬起眼来,眼里已盈满悲戚:“是,四岁那年,我被父亲接入齐家。此后,无人再跟我提起母亲,我在齐家跟粗使仆人一起长大。日子久了,我便忘了母亲的样貌。”
那黑影身上的碎片犹如干涸的泥块,随着空气扭动,破裂极快,熙熙嗦嗦,落满一地,她抖了抖裙摆,影子的颜色又浓了几分,白裳绯裙踏出尘埃,她一步一步走近他,皱眉问道:“你是我的后代,齐家为何如此待你?”
“祖母,不喜……”
“她算什么东西,胆敢如此?”
“因为我是…是…”我是花妖的孩子,这几个字,齐顺之怎么也说不出口,那些字仿佛是烧红的烙铁,一直火辣辣地卡在咽喉,自小就不停地刺激他,灼痛他,迫使他的泪水重新咽回肚中。
那黑影眼见齐顺之的模样就已经明白了一切,自语道:“我为齐家做了那么多。那帮人,依然如此么?”
她超齐顺之招招手:“好孩子,到这里来。没什么难为情的,咱们无需对那帮蠢货客气,看不顺眼,杀光就是。看谁还敢多嘴!”
齐顺之带着一丝羞赧,低头走近。
“我散尽修为追随齐哥。临走时,在令牌中留下最后这一魄,只为了一个想念,以及……”她转头看着离得远远,噘嘴不服气的喜嗔,笑道:“以及这头犟驴子。”
她展颜拉过齐顺之的手掌,轻轻拍着:“你父亲倒是个机灵人。让你做家主,定可重振家门。”
“再说说你。”她转眸看向喜嗔:“你为何与婉尘的孩子作对?”
喜嗔哼了一声,不情愿地答道:“自夫人离开后,齐家逐渐势微,我见他们不顾修炼,只会争斗,一家子蠢得厉害,找到空子后,带着婉尘妹妹逃了出去。婉尘妹妹被我养大,原本感情甚好,过得极舒坦。忽有一日,那自称是齐家的男人找上门来,说要带走婉尘,我自然不愿意。”
“后来呢?你怎么这般无用,被人毁去躯壳,改修鬼神道了。”
其实,这也是齐顺之心中的疑问,他偷偷竖起耳朵来。
喜嗔垂下头,撅着小嘴,黯然了一会儿,啜泣起来。
自失去夫人庇佑,她和妹妹前防狼,后挡虎,过得好不凄惨。被贪婪无耻的人修背叛,刺伤本体,无奈只得假死,仅存的顶上三花裹起妹妹逃逸,将妹妹重新养在血郁池畔,日夜守护照料,眼看花枝成型,妹妹出落的日渐美丽,自己长姐如母的心,总算的安定了,谁料道……
“都是古家老头作怪!”喜嗔咬牙道,垂下的脸蛋慢慢抬起:“夫人,古家那老头还活着!他还活着!是他摆下九龙杀仙阵,又派熟悉的人修诱我入内,想毁了我,我只得舍了本体,只余下顶上三花,裹起婉尘后,伺机遁走。”
“又是那古家人。”那黑影语调冰冷带着杀气:“也罢,趁着我还有力气,少不得受累,亲自去找那老头的晦气。”
大殿外之人,根本瞧不见里面发生的何事。随着那黑影现身后,大殿就凭空消失了。
木异抬眼瞧瞧天空星光,掐指算了算,一下就跳了起来,嘴里嘟囔着:“快走,快走。”
伍韵的神经正处于恍惚中,四肢麻木,被木异一把拖起,背在身后,他使劲一跺脚,一股蓝火升起,卷夹起二人消失了。
还没等周围齐氏子弟发觉出异样,木异早就借着火起土遁而去,溜远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有些传说,自古便有,许是真发生过的事情,即便是假的,说的人多了,自然也就变成真的了。
正所谓,“流连山水无俗事,漂泊人间有至亲。”
也不知是哪个朝代的深山老林,在山脚下,住着一户人家,当家的乃是一土郎中,姓花。依靠祖传的治病秘方,在当地悬壶济世,小有名气,日子过得尚可。可惜膝下无儿无女,看着别人家子孙满堂,难免孤寂。
一日,花郎中照例上山砍柴采药,老伴儿在家做饭。忽然有四个纸人飘进屋来,带头那纸人手里举着一片黄布条,上面写着:吾乃山魅,前几日误服花毒,如今下不得山,急求花医师上山治病。
老伴害怕的紧,心想:邪魅鬼怪也会生病?生了病还会找凡人医治?
正在左右为难,花郎中挑着木柴回家了,四个纸人立刻散开围住,似模似样地跪在郎中脚下苦苦哀求,请他立刻随它们上山。
医者父母心,哪怕心中隐隐害怕,那郎中还是放下木柴,提起药箱跟着纸人进山了。
一直走到一处仰头望不见天,低首瞧不见地的一座天然石桥上,花郎中摇头表示,这里太高了,空气稀薄,自己呼吸困难,再也走不动了。
别看四个纸人弱小,力气却很大,合力将花郎中抬起,脚不沾地飞过石桥。郎中心中虽怕,眼睛却尖,越过石桥时,瞧见石桥的界石上,阴刻着三个血淋淋的小字“天堑桥”
四个纸人抬着郎中穿过一处人家,里面杂草丛生,断瓦残桓。一处歪斜的匾额挂在大门处,透过蜘蛛网,勉强能看见一个“玉”字。花郎中暗暗纳闷,这深山里湿气甚大,实在不易长期居住。也不知是何人,居然将家安在这里?
几个纸人越墙跨屋,左拐过一处腐朽的木屋,右拐过一片荒芜的院落。一直飞出这座看似安静的人家,才看清这里的尽头,乃是一处石山崖壁,仰望山中,半山腰仿佛有一洞口,隐隐有些绿意植被。
纸人毫不费力地举着郎中攀爬移动,没几下就飘进山洞,洞里也仿造凡间构造有堂屋,有屏风。四纸人将那人放在堂屋的草席上,转身从里面又抬出一枯槁老妇人,老妇人双目紧闭,垂下的胳臂俨然是一只花枝。
四纸人齐齐跪在郎中面前不断磕头。
郎中守住心神,胆战心惊地伸手搭脉,仔细琢磨许久,果然是有毒素,好在他处理这些有了经验,略一思索,就列出一张药方单子,又带着纸人在山里采集,亲自熬制了,给老妇人灌喂了进去。
不过几日,那老妇人的精神好了许多,除了花枝胳臂依然存在,样貌谈吐与常人无异。逐渐康复的过程,老妇人了解到给自己看病的郎中想要孩子的愿望。
临走时,她从自己胳臂上折下一根花枝,递给郎中,温和笑道:“多亏你照顾,我才得以康复。金银财宝令人眼热,高官厚禄你又无福消受。这是我送你最好的礼物。”
郎中将信将疑地接过,虽然害怕,也难免在心里暗暗嘀咕:哪怕给几枚铜钱也是好的,却给我一只花。这回家后,老伴还不知如何埋怨呢。
又想到这洞中住的乃是山中邪魅,郎中哪里敢扔了,只得勉强笑纳。
那老妇人仿佛瞧出郎中的犹豫,并不多做解释,只是安慰道:“回家给你老伴即可,这是你们盼望已久的宝物。”
好吧,好歹也是一物件,种在屋前看看也是好的。郎中收起不满,将花枝放进怀里,继续被四个纸人抬着下山。
再次经过天堑桥时,来时原本无人的石桥上,站着一男子。
此人衣冠华贵,白霜傲松,挺拔出众,手中一柄长约一尺八的竹箫,正在桥上独奏风雪。
那人手中的竹箫,跟花郎中以往所见不同。飘出的曲音也空灵缥缈,呜咽哀伤,勾起郎中心中所有的伤心往事,这样直击人心的乐曲闻所未闻。仿若那空寂落寞的幻想,被人从梦境中挖出,悲戚的回忆,带着一些杀气,就这么血淋淋地放在眼前。
待到落叶轻落,曲音渐消,那男子神色却略显惆怅,仰首伫立,手指微动,口中呢喃,紧锁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石桥本不宽,路面也有些湿滑。四个纸人一齐停下脚步,嘴里喊着:“借过。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