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太祖母
天守阁2020-07-18 18:003,018

  一缕缕的红雾像是有了生命,化成手臂裹紧白烟的腰肢,挣扎较量,逐渐收紧。白烟忽而按兵不动,忽而在红雾的缝隙间,独自狂笑。

  她的声音嘶哑,而红雾毫不怜惜她的老迈,膨胀再缩紧,缩紧再膨胀。雾里滋生出颗颗利齿,摇头晃脑地撕咬着她,留下本体夹带着的毒液,狠狠地刺进白雾。

  此刻,大殿上下,每个角落,每寸地板,都是红雾的天下!

  齐顺之手中的令牌与血蚀相互应和,随着咒语催动,不断收缴融合着雾气,血红色垂香开始变浅,雾气里的香甜刺激着他的神经。

  齐顺之兴奋之色越发浓了,见那白烟还在挣扎,淡淡地哼了一声,“疏影,你始终是伴生藤蔓,是我的陪衬。”

  大殿外。伍韵好容易恢复的呼吸,扫了一眼四周,视线所及,尽是齐氏服饰的子弟,只是面目陌生,都不甚熟悉,并非平日里常见的孩子。

  这些新晋子弟,各个面目凶狠,神情倒是一致:专心致志、满怀崇敬地盯着大殿里的身影…那身影带着一股女眷气息,明明甜腻的要命,势气却如破土而出的利剑,熠熠生光,锋芒毕露。

  齐顺之手举令牌,衣摆飘动宛若鬼魅,穿梭在红雾白烟中,隐约可见,他那白净的脸庞被毒雾勾划过若干血印,却无法阻止他继续进攻的脚步,他毫不畏惧雾气的缠贴与侵蚀,亲自上阵,手指不断翻出各种手诀,半空中的血蚀香炉里,也随之膨出的香雾,战事的硝烟愈发浓烈。

  众人心中齐想:这才是我们的郎主,这才是齐氏该有的样子,而不是从前那般,遇事龟缩,不敢上前。

  伍韵的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轻声对木异说道:“叶青,你还记得,我与你说过,初次遇见碧玉观的娘娘时,她刻意提起的那个故事吗?”

  木异略一思索,想到一则,问道:“是那白花为何会变成蚀心罗藤的故事?”

  “对。”伍韵悄悄答道:“她的故事里,除了蚀心罗藤,为何会产生毒性,还说了,蚀心罗藤身畔有一伴生的植物,此物乃是毒刺藤蔓,一生依赖蚀心花而活。我听我母亲偶尔提起,当初齐氏主母手中杀人的香引,名叫疏影。疏影一出,垂香将至。疏影与垂香,她们合在一起才是蚀心罗藤。”

  木异的大眼睛瞪地更大了,转过眼眸瞧着大殿里那团上蹿下跳,活跃过分的白雾。

  “对!我的猜测跟你一样。”伍韵心里微笑,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他眼神转动,望着大殿里那团飘来荡去的白雾:“喜嗔娘娘,就是当年齐氏主母手中的花灵---疏影。”

   “轰隆隆…”大殿神像的后方,几位护教神的泥塑晃动几下,黄泥由内而外,迸裂着碎开来,屋顶飞溅着半湿半干的泥土,几声娇媚入骨的女声,从碎泥块里传来。

  十来声娇媚的女子同时叫唤起来,声音虽然众多,却不嘈杂,不轻不重,如滴溜溜的玉珠洒在石盘上,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齐声叫道:“小贼,休要伤害娘娘!”

  随着声音飘近,一股奇异的香味也随之跟来。

  齐顺之鼻尖微微耸动,这股混着麝香的夜明砂香气。他哈哈笑了几声道:“早料到了。那时,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

  一群背后生着蝙蝠黑翼的女子,愤怒地从神像后方,四边屋角,护法石雕里,呼啸而出,为首的女子张着一张小巧的狐狸脸,毛绒绒的倒悬在大殿顶上,声音娇媚地叫道:“小贼,休走!”言罢,一挥手,她身旁另两个黑翼女子一起飞起来,脚掌化为利爪朝齐顺之抓去。

  齐顺之的双手迅速结成降魔印,发髻散落随风摇曳,一头黑发被香风吹得倒竖起来,脸庞犹如真玉般无暇,在夜晚的楼道里发出莹莹白光,只是眼珠却通红发亮,当红唇轻启时说出的话语,冒着寒气阴森无比。

  “姑逢山的一群獙獙。小小邪祟,跟着鬼修一起暗算百姓,我们齐家第一个容不得你们。”

  齐顺之正义凛然,言辞凿凿地说完,并拢的指间燃起一朵青色的火焰,焰灭后,指尖出现一支桑木牌,他阴沉着脸色,喝道:“急急急急,遣书已至,复疾,驱出。”

  符箓随令而燃,桑木在青火中爆开,幻发出一张愤怒的人脸在嘶吼,那人脸张嘴弹出十几道闪电,各个目标明确,毒蛇吐信一般,死死盯着那些獙獙,较量也不过眨眼间,十几道黑影不断挣扎着,被烟雾拖入香炉。

  齐顺之手中的血蚀慢吞吞地发出回鸣,每个尖叫,炉壁都有一声回应,炉盖也会开启一次。

  垂香忽然发出颤抖的嗡鸣,原本在束缚圈内的白雾,此刻已消失不见了。齐顺之反应极快,迅速拔下发髻上的金叉,看也不看,反手刺去。

  金叉出手的瞬间变为一只弯翘的尾巴,末端是闪着寒光倒勾,勾子喷出一股腥臭的液体,喷进齐顺之身后的空气,一声闷闷地哼声,白烟拖着几个透明的窟窿躲开了,地面留下几滴墨点,青石铺就的地面,升起薄薄的暗烟。

  金叉被齐顺之抛出后,化出蝎尾真形,黑蓝色的尾部倒悬着纺锤般的金勾子,那勾子仿佛长出了眼睛,死死盯住猎物,那肯轻易放手,随着白雾的移动,不断前进刺击。

  木异抱着胳臂在殿外瞧得真切,啧啧赞道:“没想到啊,那些小蝎子的金叉这般难缠。”

  伍韵也是心有余悸,暗暗思忖:当初在那城中,杜伯郎并未狠下杀手,找到退路后,无心恋战,顺势就撤走了。那时,若被逼到绝处,大家一番搏命厮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敌方不是不能与你一战,而是不想与你纠缠。这个认知,令人他心底冒出虚汗。

  齐顺之手中有蝎子的金叉,那搏命赌场背后的老板,哪怕不是他也脱不了干系!

  伍韵嘴上虽没有多言,脑中却一直在飞速运转,想到喜嗔半真半假的言辞,总觉得她未必在胡言乱语。

  况且,但凡有信众求救,哪怕是得罪故人,她依然显灵相助。

  喜嗔定是知晓今晚有一场恶战,这才支走了宝贝徒弟;还施法让整个村子陷入昏睡,她并不想不伤及村民。

  若按此推论,喜嗔除了积攒信徒念力时有些急切,其实并未做过真正的恶事。

  ‘那抽取小豆子魂魄,同时炼化九具白僵,镇守闲云观转运阵的到底是谁?小桂子和那老道士也是闻过齐家赠予的暖香后,魂魄消散的,这些散魂飘到了哪里?’同时段,木异的脑中也在思索答案:‘炼制僵尸的手法极为熟练,转运阵法也并非邪术,细想想,还有点正宗世家手段。’

  ‘不管怎样,那时,是齐老三前来偷阵眼的,余下的八具白僵应该在齐顺之的手上。他要这么多白僵作什么?难道,他也想做一个自行运行的转运阵?’木异皱着眉头看着大殿里,正在与白雾混战的齐顺之,眼眸闪过寒意:‘六十年不见,此人愈发厉害了,若不是霜飔在此,我怕是早溜得不见影了。’

  月影逐渐移至正弦位,齐顺之手中的玉质令牌被投入的月光映照得几乎透明。当光线穿过正中的红点时,一抹黑影从红点中缓步走出。

  白雾正在红烟中穿梭,见那黑影出现,整团雾气都僵住了。

  黑影像是睡久刚醒的美人,脚步有些细碎,拖着薄纱衣袖扶住额头,四下打量着,那黑洞洞地眼眶四下一探,就发现了僵化的白雾与红烟。

  那影的脸部幻化出喜色,摇曳着腰肢,颤巍着碎步飘了过来,长袖拖曳,黑洞洞的口中叫道:“疏影。”

  白雾挣扎了几下,终于松开牵制红烟的胳臂,沉落下地。在地面聚拢之后,五官再次展现出来,除了衣襟散乱,其他纹丝不变。

  喜嗔虽然面露不悦,可还是走上前,勉强行了一礼。

  那黑影也不责怪喜嗔的慢待,笑嘻嘻地走近她,玄色薄纱拢着喜嗔的肩膀,柔声道:“你妹妹呢?怎地又淘气了,你是姐姐,妹妹尚未成年,你应该多多谦让才是。”

  一提婉尘,喜嗔眼中流出泪来,她第一次像个孩子那般呜呜哭咽道:“夫人,婉尘她早就死了。如今世上只有我这半个魂体,勉强算是活着。”

  黑影闻言脸色一变,扶住喜嗔哭到颤抖的身体,温柔地揽在怀里,正要询问。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齐氏顺之,见过太祖母。”

继续阅读:抬轿子的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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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疏影暗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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