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嗔
天守阁2020-07-18 12:003,245

  喜嗔却不满意伍韵的解释,一脸鄙视地乜视二人:“既然万物本乃自生,一切均有自然之形,那你何故苦苦相逼?由我自在妄为,报仇解恨,倒是大家各自安稳,岂不是正了你的道理?”

  伍韵正要舞起乌木儿开杀过去。

  “月色刚好,姨母只顾与旁人玄谈论道,却不请侄儿进去坐坐?”大殿外传来一道清冷地声音,暗格木纹的正门,晃动几下,被一股香风吹开。借着夜色,一双好看的靴子踏着月光走了进来。

  来人衣袂飘飘,脚下一步不停,也参与殿中几人的清谈,只是很明显,他的政见与别人不同:“宇宙之大,包罗万象。同一物性,因为周围的变化而生出无常幻像,此乃万物顺应自然而做出的反应。是非曲直自有心魔劫数度过,你们又何必急于一时胜负?”大殿正门在此人身后,轰然倒地,碎成木屑。

  来人正是齐顺之,他依然披着醒目的鹤氅,余光扫过木异,微笑着点点头:“许久不见,蓝焰郎君。见你安好,我心甚慰。”

  安好你个大头鬼!几丈高的蓝火一见齐顺之,嗖地一下全部缩回木异体内。木异在肚里暗暗骂了一声:屮屮屮,这还没打架呢,我的气势倒输了一半,只能脚底抹油,赶紧溜。

  齐顺之跟木异略点头问候后,并没有多做客套,转眸对神像上的喜嗔拱手施礼,乃是晚辈礼。

  “侄儿见过姨母,愿姨母圣体金安。”

  此言一出,骇得伍韵沁出一层凉意,木异悄悄摸出一张神行万里符箓,塞进伍韵手心。

  齐顺之眼角只是掠过二人,对二人的小动作,仿若浑然不知,他躬身对喜嗔笑眯眯地行完礼,也不等喜嗔吩咐,轻拂衣袖,就起身了。

  木异一见齐顺之的动作,心里顿觉大安,将自己的符箓收进怀里:绘制神行万里极耗精力,很不好画呢,自然省一点是一点。他拽着伍韵,两人脸蛋贴的更紧了,侧耳轻声道:“我瞧啊,这小子不是帮手,是来找茬的。那老货说要等得客人,估计是他。”

  坐在神像上的喜嗔一脸谨慎,俯视着齐顺之,语气并不温和:“你打坏姨母的大门,这可不是做客的模样。”

  “姨母莫怪。一副木门而已,若真是侄儿的错,侄儿定当赔一副更好的,再为您重塑金身,如何?”齐顺之颔首微笑,言语是熟络的,就是口吻带着质问:“侄儿此番前来,有几件事,需要请教姨母。姨母口口声声说是我母亲的手足,却又几次三番勾结外人,坏我大事。

  往日,我看在母亲面上,您若想要什么,我忍忍也就算了。可近几日,居然闯到我齐氏门口撒野。您欺我年幼,初登主位,根基不稳,处理家事时无暇分身,这才让您频频得手,逃出去几个下人。好在事情不大,不会伤我根本。

  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瞧着您继续作乱,只得受累,亲自登门。姨母,您到底站在哪一边?”最后一句话,齐顺之是一字一字往外蹦出来,大殿里气压骤然变低,可见火气极大。

  “侄儿所说的家事,可是族里家兄叛乱,祖母被你软禁,一众兄弟,但凡不服气的,都被你废去灵气一事?”

  喜嗔毫无愧疚地撕开齐顺之刻意掩饰的字眼,嘿嘿笑道:“没法子,上香求我的是你祖母,她也是我的信众。我是修鬼神道的,眼看就要渡雷劫了,兹是有大的功德单子,我都是要接的,我苦炼几百年的修为,不能功归于溃。”

  齐顺之也不生气,好像早料到喜嗔会如此回话,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缓缓举起右手,抚摸着玉质戒指,垂下眼眸极其温柔地反问道:“郎主之位,有力服众者居之,难道要交给窝囊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齐家毁在他手里!父亲与我都不会答应的。

  姨母,您为了信众,可真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啊。您可知,我为了郎主之位,付出了多少努力?做出过何等牺牲?您怎么就不可怜可怜我?”

  喜嗔嘿嘿笑着,“你是齐家人,无需我可怜。”她翘起兰花指玩着发梢,语调轻快极了。

  齐顺之咬牙切齿,也不用尊称了:“是!你自然知晓齐氏争斗之激烈。你待在齐家的日子,比我的年岁都长。你不是不知,而是故意装傻。没关系,哪怕你帮着外人前来搅局。最终,还是我胜了!齐氏郎主是我!这就是天命!”

  喜嗔打着哈欠,绕绕鬓边金钗,冲齐顺之眨眨眼,问道:“你以为,这就是天命?”

  大殿里的空气变得浓稠起来,碧玉观的线香,夹杂着齐顺之身上散发出的甜腻,混在一起,令木异说不出的厌恶欲吐。

  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伍韵悄悄捏紧木异的手心,木异也缓缓点点头,两人同时脚尖颠地,只滑动几步,已无声地退至门口。

  “江中无月已久,徒增疏影寂寞。姨母怕是忘了,您一直都是有主的。您--属--于--齐氏族长。”齐顺之抚摸了一会儿戒指,衣袖一番,背负双手,立在神像下,玩味地盯着喜嗔。

  喜嗔却仰头大笑起来,声音嘶哑带着悲怆,许久笑声才止住,她坐在神像上,目光飘忽不定着看着齐顺之:“你只是初登郎主之位。想做族长,还早呢。”

  齐顺之的发梢在大殿里无风飘荡,缓缓披散着飞舞起来,他的脸色变幻了几次,逐渐暗沉下去,“是,我做族长还早。但我现在是齐氏郎主,对付你,还是手到擒来。”

  齐顺之口中默默念过几声咒语,左右手掌互相摩擦,并指拂过戒指,翠绿色的玉戒激发出一阵刺目的银光。几息之后,光线减弱,只见他右手,多出一张玉质令牌。

  他单手捏住令牌,转眸对木异冷冷喝道:“此乃齐氏家事,不相干的人速速退出去。”

  大殿里空气陡然缩紧,扭曲的空间压迫着殿内所有人。木异被粘稠的气锤压得呼吸有些急促,转眸见伍韵的指尖开始发白,鼻腔中涌出一行鲜血,连忙点中他的气穴止血,再奋力地拉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门去。

  这里,齐顺之话音一落,悬在腰间的香炉立刻弹出,飞在半空,血蚀敞开炉盖,舞动盘旋,炉内暗藏的垂香,从血蚀里旋转而出,红雾瞬间布满喜嗔四围。

  喜嗔扭身从神像上飞起,双手抖开外裳白衣,衣襟上绿藤活了过来,暗藏的几朵花朵,张开尖刺挡住红雾,她的声音在白衣后,不疾不徐地说道:“齐顺之,你我本是同根,垂香对我是无效的。”

  齐顺之催动着垂香散发出甜腻的湿气,哂笑道:“有效无效,得我说了才算数。在你坏我大事之后,我们之间再无亲情可言,你若不能听命于我,只能被我毁去,永远消失。”

  “你与那人一般无二,言语行动,狠毒阴狠,不留余地。”喜嗔在半空中俯视着齐顺之,像在打量着故人一般,少顷,她收起温情,笑道:“你聪慧过人,居然无师自通,从婉尘的毒液里悟出了垂香。但你可知,这并非你独创。

  几百年前,有一女子,她从蚀心罗藤的伴生罗藤里,做出一种香引。只有她现身,垂香才是真正的垂香,疏影垂香,杀人无形,无人能从她手中逃离。”

  神像头顶震动摇晃,喜嗔的身影随之变幻不定。

  齐顺之鼻翼轻轻颤动,心里一凛,默念道:终于…出来了。他的脸色随即凝重起来,竖起令牌挡在身前。

  喜嗔咯咯咯地笑起来,语调轻快又顽皮,只是声音依旧粗粝,两重效果混在一起,尤为可怕。

  待笑声止住,她合上双目摊开双手,浮在半空中的面目模糊起来,身影逐渐虚无到淡淡的白色,只余下那苍老的声音,在空中缓缓说道:“我是夫人手中最后的杀器。齐氏欠我太多,我的自由,我的妹妹,一切的由头都是你们……”

  那白色烟雾嗖的一声化为一只利剑,从半空中无声斩落。不仅无声,连一丝气息也没有。

  齐顺之手中的血蚀展开炉盖,敲击出当当当的脆响,他的脸上只有兴奋并无惧色。

  “姨母终于肯现出真身,您这几百年的修行没有白费,终于将疏影修补完整了。”齐顺之手抚香炉,眯眼侧目微笑,轻柔地对着香炉说道:“去吧,垂香,和疏影融在一起,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样子。”

   ‘垂怜又迷恋,野蛮又无理。气味,才是属于我们母子的共同语言。母亲的毒液,蜜糖中的最后一击,就是她留给我的财富。’

  听见召唤的垂香从炉内飘出时,温柔地滑过齐顺之的鼻尖,像是柔荑带着一丝温暖,茅草嫩芽一般,绒绒地骚动心头。他轻轻一弹香炉,催动垂香主动出击。红色的雾气钻出香炉,瞬间弥漫出来,香雾里那股熟悉的血腥香味飘来荡去,带着一点点肆意的潮湿,迅速围住了白色烟雾。

  双色香雾的混战中,已经看不清面目的齐顺之,一字一顿地说道:“疏影、垂香,一脉所出。今日只能有一个存活,姨母无需客套,有手段尽管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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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疏影暗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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