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她从发间摘下一只金色发叉,递于齐顺之:“公子前去找那散修的晦气,那散修定有道行,万一公子有危险,如何自救?我那尾部金叉,毒性极大。您且收下。”
齐顺之不接,想劝解她收回。
杜月娘正色道:“公子莫以为我等冷血,只能受人恩惠,不会施恩于人么?”
齐顺之只得接过,慎重地插在发间,面带愧色:“来此,本想叙旧,结果本末倒置,徒增姐姐的烦恼。”
杜月娘揉揉手腕,微笑道:“无碍的,我尾上有双勾,只有这些手段,借与公子一只也不碍事,这些日子我且忍气吞声,不与拌嘴人打架就是了。”
齐顺之略一沉思,从怀里摸出一个裹在丝帕里的香饼,放在桌上:“原先我给了杜兄一块飞鹤渡,这块香饼也是飞鹤渡,没别的用处,危难时,可助你逃脱。”
杜月娘笑着谢过,接下放进怀里。
眼见天色暗沉。齐顺之起身道别,杜月娘挽留道:“夜黑正是鬼道猖獗之时,公子独自前往,胜算不大,不若休息一晚,明天等舍弟归家一起去。”
齐顺之理好鹤羽大氅,转侧微微一笑:“杜姐姐莫要担忧,我已是齐氏郎主,手中自有克制她的利器。”他躬身对杜月娘施了一礼:“待今晚事毕,必当亲自奉还金叉。告辞。”
众小厮护住齐顺之在阵心,齐齐甩袖,一阵香雾在眼前蓬起,须臾后,地面空了。
素凡望着天边挂上的月牙儿,叹着气:“都是这般的急性子,万一伯郎归家,知晓此事,定是不放心的。”
月牙惨淡,带着黄晕,就这么孤单单地挂在半空,干枯的枝丫胡乱地向上伸展着,各种诡异因子凑在一起,四下里,一股子阴冷味道。
杜月娘仰头望了一会儿月牙,便收回目光,摇头道:“他最聪明不过,何须你我操心。”
入夜前的酒庄里。
木异在手臂粗的烛火下,仔细翻看着黄历,又摸出日书,对比盘算。他的手指在桌上捏捏画画,嘴里也不知念叨些什么。
伍韵由得他玩耍玄黄之术,自顾自地喝着米酒。
待木异对照黄历算准时辰,已过申时。木异喝的有些飘,微醺着小脸,拍着胸脯跟伍韵保证,今晚有贵人相助,定能逢凶化吉,放心放心。
伍韵没啥不放心的,哪怕跟木异一起跳入五道轮回,他也只当做一次旅行罢了。
趁着夜风,两人赶到鸭脖湾的碧玉观,又过了一个时辰。
整个鸭脖湾都在沉睡,只有碧玉观里亮着灯火。
穿过道场前殿,径直飞至正殿,还未等敲门,大殿的门儿,自行开了,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贵客造访,请恕老身无法亲迎。”
“不请自来,请娘娘万勿苛责。”伍韵清清嗓子,只身迎上,拱手施礼:“娘娘未卜先知,早就为我们备好了席面。”
木异紧跟了进去,跨过大殿门槛,眯起眼睛,第一次与传闻中的万般答应娘娘,打了个照面。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在心头暗笑几声,给对方打了负分。
喜嗔回过头来,对着一桌茶水点心,掩唇浅笑,缓缓摇头:“错了,我等得不是你们。”
“不过,既然你们来了,先坐下聊聊也是无碍的。”她的笑声逐渐低下去,周围昏暗的空气忽然收紧,殿门窗户猛然关闭,不留一丝缝隙。
喜嗔修的鬼神道,常年伴着道观成长,哪怕翻脸露出杀机,也是一副雅淡出尘的模样,殿内焚香挂幔,瓶内花枝怒放。遥遥望去,她在一片香雾中,宛若坐在昆仑花海上,好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姑娘娘。
木异冷笑道:“你这老货,扮演可心怡人的许愿娘娘倒上瘾了,你还不是地仙呢,不过是一抹幽魂罢了。对了,你徒弟呢。”
喜嗔对木异的无礼丝毫不觉意外,她并不解释徒弟失踪一事,只望着伍韵笑道:“你家小火苗脾气不大好,也不会说话,需要多多管教。”
伍韵淡淡地走上前,将木异护在身后,并不看喜嗔,侧过脸对木异言道:“做你自己,不用理会。”
他护人在身后的影子纤长,举止行动飘逸若云,宛若卓卓孤鹤,姿容虽算不上绝色,筋骨却是实打实的,充满力量。
“琼树月下独立影,配一朵小火苗倒是可惜了。”喜嗔没有发怒,眉目间恍然入定,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想当初,我也是如此,护她在怀,愿为她挡住万箭穿心,只盼能陪我一世。谁知……她转身便嫁人了。”
她掩住嘴唇,噗地一声笑了,容颜灿烂,目光深处却开始变冷:“你看,我又说错话了。她只是被人豢养的外室,连妾都算不上。我早与她说,齐家人不可信,他们只贪图我们的本事,却不会真的将我们放在心上。”
喜嗔慢悠悠地看向伍韵,缓缓起身,一脸过来人的口气:“小伙子,你不要像我一般痴傻,到最后,连一具躯壳都没剩下。”
伍韵心中已有了答案,故意问道:“娘娘莫不是几百年前,齐氏夫人豢养的花灵?”
喜嗔咯咯咯娇笑起来,玉指拂过衣襟前的红花,展颜笑道:“你可是真聪明,与你的母亲一般聪明。”
伍韵心头升起疑云:“我母亲何曾认得你?”
“梅花夫人,闺名玉伐檀。乃玉面狐狸家里庶出的女儿。幼童时,虽然面貌丑陋,却胆大心细,听过坊间的传闻就能猜出大致经过。五岁就敢手持利刃,孤身前往血郁池畔寻我。当年她曾许我三愿,我也助她完成了三愿。你若不信,回去问问你那个温柔善良的好母亲,她美艳的容貌,从何而来;她一身的本事,从何而来;她美满的婚事,从何而来!”
喜嗔说完,哈哈大笑,白衣襟上的绿藤红花随之摇曳,仿佛也在嘲笑座下人的无知。
被妖人无端的指责生母,伍韵再是好脾气也忍不住动了怒气,心头翻涌过千军万马,神色间红光暗现。木异一巴掌拍在他脑壳上,大喊道:“醒醒,莫要搭理,这老货惯会玩弄心术,吓唬人。”
“霜飔,护住心口元神,这老货是玩毒的。”木异横空跃起,腾出一身火气,七窍百孔齐齐串出蓝焰,再落地时,他已换了一副面容,整个躯壳均由蓝火造就,冒着红光的火焰脸上,蓝焰郎君龇着牙花笑道:“莫要欺我兄弟老实,看我来伺候你。”
一声鞭响,他手中多出一件兵器,长长的蓝火在大殿里拖出一道闪电,周围的空气霹雳吧啦发出焦糊的气味,滋滋滋的电弧光在空中发出桀骜不羁的气息,正是魂佐本尊。
若不是劲敌当前,蓝焰郎君也不会让魂佐以真面目现身,他借着蓝焰的火光直直地冲了过去,一脚踢翻喜嗔跟前的茶桌,挥起魂佐,上去就是一鞭子。
只单看蓝焰郎君带着魂佐现出真身,就知他最近修养的不错。
魂佐带着一声戾气,狠狠朝喜嗔扑去。
所有魂体,均怕雷光闪电,喜嗔倒是例外,她弯起唇角,笑了:“百余年了,难得有人敢挑战我。差点忘了,我当初也是夫人手下一员猛将。”
她的身影随着话音迅速消失。魂佐带着闪电一下扑空,劲头不减,直接将地面击穿,残屑溅得到处都是。
喜嗔再亮相时,已端坐在正位神像的肩上,她对着蓝焰郎君笑道:“火气好大。”
蓝焰郎君哼了一声,张着大嘴,呼出一团蓝火,挥手驱使那团火焰逼近神像,并不多言。
神像缓缓睁开垂眸,右手的降魔印改为弹指,轻轻挥开那团蓝焰。喜嗔歪着身子坐着,继续笑道:“伍霜飔,你是世家子弟,打小的根基应该扎实,不如我们清谈一回。我有一问,往日我看经文上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若是如此,名教何存?又何必施恩于人?”
“万物法则,出于自然,发于本心。若你存了回报的心思,自然算不得名教。”伍韵一边与她玄谈,一边揉身飞上去,与蓝焰郎君错身而过时,从他丹田内拔出冒着火气的乌木儿。
二人竖起兵刃,相互背对而立,身上气息如出一辙,一齐催动灵力时,大殿里蓝红色火光四起。
伍韵的眼中布满红莲层层叠叠的影子,缓缓说道:“若你怪世道不公,且问问你本心公道否?一切缘法,皆为虚幻,一切因果,皆在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