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被齐顺之最后一声冷笑,给冻着了,浑身打颤,脑子糊成一团,无法转动。
齐顺之闭着眼,轻轻摇头道:“唉……吴小三,你说说看,这世间的人是多么可怜呐。一口饭,一碗汤,一丁点肉沫子就能让你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感慨道:“上位者只需要一点骗人的伎俩,足以使愚民为之奔走了。”
吴三在一旁双眉倒竖,插着腰,一脸愤世嫉俗地点头称是。虽然他根本听不懂郎主说的啥,但丝毫不影响他苍天可表的赤胆忠心。
齐顺之走至一倒悬的纸人跟前,摸着纸人雪白的小脸,自言自语道:“究其根本,还是冤怼难消。道家天尊言道,众生妄想贪着,不识正直,执系是非,无由晓悟。所以,冤家债主,互相偿报,是故生产有诸厄难。原本看在母亲面上,我也不想与您争斗。可惜,您的耐心也太差了,屡屡冒犯,坏我大事,我们之间注定是无法和睦的。”
齐顺之抚着戒指,垂下了眼眸:唉……
贪嗔痴妄的道理太深奥,吴三越发听不明白。不过他还是听懂他家郎主最后那若有似无地叹息。
这就是郎主的明示。
吴三的眼中闪出冷意,抢上前,一掌拍在店主后脑上。
齐顺之眼皮也不抬,缓步走出纸扎店,身后跟着吴三。门口守着十来个小厮,见齐顺之出得门来,一起躬身行礼。左侧的吴四抖开大氅,披在他肩上。
右侧的吴大在纸扎店门口狠狠跺了一脚,鼻里哼了一声。
店铺墙壁在吱吱呀呀的哼哼声中,摇晃起来。很快,屋里传来大梁倾斜的轰塌声,墙壁的裂缝一片一片地碎裂开来。
“走罢,去咱家胭脂铺看看。”齐顺之淡淡地吩咐着,身姿挺拔地走在头里,齐氏族人齐声应诺,同时卷起袍袖,带起一片香风转身而去。
也只是眨眼功夫,待香雾消散,飘远,这帮人早就失了踪迹,地面徒留下一大堆土砖瓦片,碎木垃圾。
所以,木异,伍韵送完樵夫,再赶到这里时,跟周围围观的群众一样,傻眼了。
官差已经到了现场,正在瓦砾里搜寻证据,两个小伙子搬出早就断气的汉子,爬出砖头山,放在地面。有相熟的邻居指着尸体告诉衙役,这一身灰土的男尸正是这家店的店主。
木异扭头跟伍韵眨眨眼,伍韵暗暗点头:“香味对得上。”
空气里残余着淡淡的香,带着一点土腥的甜,旁人以为是泥土的味道,无人知晓刚才这里发生的事。
可在木异眼中,这股子甜味带出了一个让他骨子里发抖的人物,那人的皮肤在黑夜里都会冒出白光来,眼梢上挑带着一股媚态,哪怕是生气都带着讨喜的颜色。貌似温顺,却喜欢用极其残忍的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那人是个天才没错,可是天才都是讨厌天才的。
木异自认不是什么圣人,当然也讨厌第二个天才冒出来,与自己抢风头。
‘我若与他相遇打斗,不知胜算几何?六十几年前,我就败于他手,如今呢?我根本无法压制住他!我死便死了,几百年又是一条好汉,若是连累霜飔,就遭了。’木异皱着眉头,心底有些发愁。
“你在想什么,拳头都攥紧了。”
耳畔传来伍韵关切地问话,木异下意识就答道:“我怕再也护不住你了。”
“为何?”
“我一人时,茕茕孑立惯了,死便死了无所谓。此时不一样,你跟着我,我定要护你周全。”
伍韵心头温暖,没有继续发问,牵住木异的手掌,同样发力捏住,安慰道:“我们是俩个人,再不济也能安全脱身。”
“是啊。霜飔放心,我脱身的法子有很多。”木异赞同地连连点头,可接着话锋一转,道:“不过,这里出了命案,却跟我们没关系,还没到必须动手的地步。趁着无人,我们还是走吧。”
伍韵笑了:“走?你的意思是逃吧。”
“反正就这意思,你明白就好。”
“我自然明白。”伍韵牵着木异的手心,往前走:“保存实力比耀武扬威的逞能送死,强上许多。”
木异顿觉此生的知己唯有伍韵,能把自己的小心思说得如此高风亮节,让他打心底里舒服。
他一蹦一跳地在前方跑着,忽地飞起来,跳到树上,摘下一片树叶,一跃下地,捋顺树叶,凑在唇边,开心道:“我吹个小曲给你听吧,是我打小就听惯了的,可好听了。”
“是何曲牌?”
“霜飔,我自小四处飘着,听别人弹唱,听着听着就会了,哪里学过曲牌,反正好听就得了。”
木异说完,捏着树叶含在嘴里,双腮鼓劲吹奏起来。那曲调从他唇边飞逸而出,缠绵温柔,带着无尽的欣喜与思念。伍韵听着听着,不由想起当初一人在虚无洞内,眼睁睁地看着修为倒退,依靠洞中湖水,苦挨岁月的情形。
待得一曲终了,伍韵的眼角也有些湿意,被眼尖的木异发觉,取笑道:“我说我厉害吧,只要是孩子,一听我吹曲子,就哭了。”
伍韵在其话语间找到他意,有些好奇,问道:“还有别人听你吹过此曲?”
呃……“都是小时候的事,谁记得别人叫什么。”木异舌头打结,有些不愿提及此人的名字,换了一个话题:“霜飔,该吃午饭了,你得给我整一桌好吃的。”
伍韵晓得木异一旦换话题,定是不愿提起此事,只得装作忘了,提议去酒坊喝几杯,再赶路去碧玉观。
两人边说边走,渐行渐远。
距离他们几条街,齐顺之停在路口,特地转头,远眺着曲终之处,皱紧鼻翼,轻嗅着空中隐藏的气息。年幼,母亲思念父亲时,也对着自己吹过此曲。无数次,无数次,哪怕隔着千山万水,此曲暗藏的爱意连绵,自己还是能听得见,闻得到。
每次听过,就会陪着母亲一起流泪。日子隔得太久了,久到差点忘了,当初的自己是何等模样。那个傻乎乎的小男孩,拖着鼻涕,小心翼翼地抱着母亲的衣裙,一边抽泣,一边望向大门……
吴三偷偷观察着郎主,见一滴泪水正顺着郎主的脸颊流下,心里暗觉惊讶,深恐窥探被发觉,连忙垂下头,不敢言语。
许久,才听郎主开口吩咐道:“走罢。”
众人一路畅通前行,径直走到无色胭脂铺。
挂着红灯笼的胭脂铺前,人头攒动,零售的、进货的、络绎不绝。
齐顺之微笑颔首满意至极。吴三手脚麻利地跑进铺子,对杜月娘微微一笑,低声道:“郎主亲至。”
杜月娘赶忙整整衣衫,走出店外,对齐顺之欠身行礼。
齐顺之一挥衣袖,极客气地扶起她:“杜姐姐无需客气。”
“公子请屋里说话。”
待一干人等走进里屋,杜月娘这才取出一盏红灯交予齐顺之,笑道:“这是这一年的剂量。原本想着让阿弟亲自送回去,既然公子亲至,倒省了他去跑腿。”
“杜兄人呢?”
“他和玉郎君去下个集市送胭脂去了,不在店里。”
吴三接过灯笼,收进袋内。
素凡也小心地走上前,奉上茶水。
齐顺之端起茶碗,也笑道:“家中正有许多事,我原本也不想跑远。只是有些鬼物,不识抬举,到处坏我好事。不趁着萌芽铲除,恐留下后患,对齐家不利。”
杜月娘闻言愁眉,问道:“是谁这般大胆!可需要我姐弟搭把手?”
“若需姐姐相助,定会开口。”齐顺之神色坦然,轻轻扣着茶碗,淡淡笑着:“姐姐放心,她还未曾渡过天劫,不是我的对手。”
“若是鬼修,雷劫可难捱呢。”杜月娘感同身受道:“不知是何鬼怪。”
齐顺之哈哈一笑,目光阴郁起来:“她啊,勉强算是怨气不散的魂魄吧。”
杜月娘和素凡面面相觑,杜月娘疑惑着问道:“只是游魂?”
“只是不识抬举的一介散修罢了。”齐顺之脸色带着笑纹,不过笑意却止步于眼前:“不过,她以游魂之体,修到地仙之躯,再以地仙之名诓骗众多的信徒。需要的时间之长、毅力之深、胆略之大,连我都佩服呢。”
杜月娘担忧道:“虽说鬼修未经雷劫,算不得正经修士。公子仍要小心。”